第56章
后脑勺再次落到软枕上, 盯着天花板,没忍住想起昨天夜里的事——
陈樾说她推荐她演小鱼。
还说是因为她才想要当演员?
会不会这也是梦?
会不会其实陈樾根本没有说过?
会不会她表现良好,没有在听过这句后觉得没有办法给出好的、正确的回应,选择跑出投影室,又因为台风天的狂风骤雨,独自躲在客厅里面度过一整夜……
直到最后也都没有被陈樾发现,现在的自己早就失去那颗闪闪发光的心,拥有的内在既丑陋,又不识好歹,完全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和精力来拯救?
拯救。
迟小满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会冒出这种想法,可能从二十代到三十代,她的确不算是有长进,而身上唯一还残存的特质,就是幼稚。
想到这里。
她下意识想要笑。
可一想到自己现在笑起来的样子可能并不好看,也不是很能笑出来。
她只好盯着天花板出了会神。
觉得累,也觉得难以承受反复咀嚼昨夜这场对峙的痛苦。
逼自己不去想。
过了好一会。
迟小满整理情绪,勉强从沙发上坐起。
出乎意料。
她看见陈樾。
客厅并不大,没有开一点灯。唯一用以照明的光线,就是落地窗外灰色的天,台风天,风雨大,天色饱和度极低。
落地窗旁边摆了张灰色的靠背椅。陈樾就坐在那张椅子上,穿看起来材质很柔软的黑色家居服,头发挽起来,戴那副黑色板材眼镜。不是从前那副,没有一副眼镜能留十年还不换。
她背对着她,坐姿并不放松,视线停在窗外,好像在看雨,好像一晚上都没有睡觉,又像是单纯在思考。
整个人也像一片灰色的影子。
事实上,迟小满之所以从一开始认为陈樾适合当演员,不仅仅只是因为她那张脸,还因为陈樾总是思虑很多。这可能是一名演员的好习惯。
但也会让她看起来忧郁,落寞。
可陈樾一直是这个样子。
安静,沉默,很多时候说出来的话,都不会是自己真正想的。
嘴角总是挂笑。
也从来不会告诉迟小满,在那些很深很深的夜里,自己到底在思虑些什么。
以至于迟小满很多时候都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也难以彻底读懂她。
从前到现在,这一点没有变过。
她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走近过她。
不过这并不是陈樾的错。
是时间太短。以至于当时她们都还来不及看见真正的彼此,就已经走散了。
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灌进来。
迟小满没忍住咳了声。
咳声在室内突兀。
陈樾匆促间回了头,“醒了?”
“嗯。”迟小满压低咳嗽的声音,模模糊糊,又去往陈樾的影子,“你昨天没睡?”
陈樾站起来,没有开灯。
她慢慢靠近。
像轮廓混沌的影子变清晰,眼尾的笑也一点点弥漫,
“也不算没有睡吧,只是醒得比较早。”
“我是不是吵到你了?”陈樾语气柔和,“你这晚上有没有被蚊子咬?”
她站在她面前,眼尾带笑。
不是那种习惯性的笑。
是那种柔顺的美丽的笑,仿佛她们昨夜没有过任何对峙。
迟小满沉默,说,“没有。”
意识到自己没有把话说清,也解释,“没有吵到我,也没有被蚊子咬。”
“那就好。”陈樾看了她一会,似乎是在观察她身上有没有肉眼可见的蚊子包,最后像是放心下来,才又说,
“先去洗漱,等会来吃早饭。”
也提醒她,“你上次留下来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扔,都放在浴室里,你继续用就可以了。”
迟小满捂着脸,艰难呼出一口气,“好,谢谢。”
陈樾原本已经走远。
听到她这句又顿了片刻,轻轻说,
“不客气。”
-
洗漱完毕,迟小满发现陈樾正坐在餐桌那边等她。
给她留了个光线好的位置。
位置上有个白色餐盘。
里面是简单的烤面包片,煎过的鸡蛋,几颗切好的小西红柿。
旁边还有一杯牛奶。
迟小满走过去,摸到牛奶还是热的,手指温热,她反而觉得无措,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陈樾说。
她自己面前也摆着一份。
一模一样。
只是没有西红柿,因为陈樾其实讨厌吃一切生着吃的蔬菜。
等迟小满坐下。
她才拿起餐刀,也在迟小满想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填补空白时,轻轻补充,
“先吃早餐吧。”
她表情自然,态度温和。
好像在迟小满醒来之前坐在那里看很久的雨,就是为了等她一起吃一顿很普通的早餐。
迟小满觉得糊涂,但陈樾已经自顾自慢慢吃起来,她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开口,便也拿起刀叉,很安静地食用这顿陈樾的早餐。
这顿早餐很沉默。
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对话。
和从前有着很大区别。
因为从前的迟小满可能安静不了几秒,就会想起今天攒起来要和陈樾说的事,然后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停。
现在的迟小满也同样难以忍受和陈樾面对面的安静,勉强吃了几口,她吃不下去,却又因为这顿早餐里的鸡蛋、面包和西红柿……可能都是陈樾亲手去做的。
陈樾不太擅长这些。
从前不擅长,现在看起来也不太擅长。
迟小满不想浪费,便一直没有放下餐具。
是到后来。
她费力处理餐盘中剩下的大部分面包。
几乎是喝一口牛奶,才咽得下一次。
陈樾突然开了口,“吃不下就别吃了吧。”
迟小满停住动作。
在对视中努力处理好最后一口,摇摇头,“能吃得下。”
陈樾不说话,看着她。
迟小满低着眼,不去看陈樾,也不想要接收到对方目光中的于心不忍,只去努力处理餐盘中剩下的食物,伪装自己是个正常的、知道感恩的人。
胃口再小也不至于吃块面包吃个鸡蛋就要吐。尽管有些费力,但到最后,迟小满还是将餐盘里的所有食物处理完毕,也终于舒出一口气,而后,才鼓起勇气去看陈樾的眼睛,足够光明正大去说出那句,
“陈樾,谢谢你的早餐。”
陈樾仍然在看她。
她从刚刚开始就在看她。可台风天室内光线太昏暗,她坐在她对面,视线也被模糊很多。
迟小满想。她可能是在因为自己在这种方面的逞强感到不理解,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幼稚行为觉得可笑。
但最后,陈樾说,
“不客气。”
静了一会,又耐心询问,
“小满,你今天还要和我看电影吗?”
迟小满搞不懂陈樾。
明明昨天看的那场电影因为自己而产生许多不愉快,但今天依然坚持与她用这种方式对峙。
陈樾向来不是性子直接的人。
迟小满现在也不是。
她们像处在某个游戏中,立场从一开始就无法相同,可又因为性格如此,没办法直来直往,只能选择处处迂回。
可这次的台风天,像是游戏制作者在发现无法推进时所施加的某个场外条件,把她和她关在一起,让迟小满无处可逃,不得不选择直面矛盾。
不过由于来到这里,完全是迟小满心甘情愿做出的决定,所以这也不能算是被迫。
安静过后。
陈樾先站了起来。
把餐盘收拾好,放到洗碗机里。
然后站在远处看她,说,“如果你想和我聊什么,或者是想和我一起看电影,可以随时进来找我。”
态度温和。
不像旧情人,像某位对她有着很多纵容的年长者。
说完这句。
陈樾没有再看她,安静地走进投影室,没有开灯。过了一会,投影室里传来蓝色光影,也传来音响声音。
她在看电影。
听不出来是哪一部。
迟小满在餐桌旁边坐了很久,发了很久的呆,最后站起来,把餐盘收过去,在洗碗机里放好,打开,运转,看一眼投影室里虚掩的门。
两分钟后。她鼓起勇气推开门,决心把事情和陈樾说清楚——《霓虹》的演员非常关键。不是她感情用事,也并非是她完全不想,而是她的确已经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推门那一瞬间,陈樾在投影室里面看向她,像是没有太意外,对她笑了笑,说,
“过来坐。”
迟小满慢慢走过去,像昨天晚上一样,在沙发边角端正坐着。
想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