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从“垂死病中惊坐起”到“平生故人,去我万里”,山重水远隔不断书信,后来元稹去世,白居易作“死生契阔者三十载,歌诗唱和者九百章”,其实也说不尽这三十载九百章。
  诗人们年轻唱和时说过不少俏皮话,白居易调笑自己悲秋是因为“比君校近二毛年”,元稹说别伤感啦,任白发渐生,百年如梦,老的少的都差不多。多年后年长者再写“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时,大概也觉石火光阴,百年同是梦。
  可不止百年。苍苍露草咸阳垄,后来又有闻道咸阳坟上树与咸阳宿草八回秋,咸阳的秋草与白杨系住阴阳的界限,虚传总会被抹去,王朝终走向衰亡,但时间永不停歇。
  此是千秋第一秋,超越谣言与生死,元稹早就拥有比千秋更长久的东西了。】
  长庆中,乐天经驿站,如往日循墙绕柱,寻找友人字迹,冀以唱和。
  奈何此地年久失修,土坯抹灰的墙面在风雨侵蚀下龟裂剥落,比鸟污苔侵损毁更重,又无工匠修补,因而字迹斑驳,拼凑不出诗文,也无处可落笔。
  他正惆怅,却见几道前人留下的墨痕,看似信笔挥洒,却沿着墙壁一路蜿蜒而上,疏密有致,绘出遒劲树干与枝节。
  走远几步回望,元稹留下的墨迹与残余字痕相衬,枝条扶疏,在风销雨蚀的驿壁上,恰成一树梨花。
  第121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9
  以往每次天幕讲述结束离开, 历朝历代要么结合盘点重论古人之事吸取教训,要么试图从后人零散话音中拾取些来自未来的、能结合当下运用的政策。但这两期说完,天下大多是心有戚戚之人。
  无他,物伤其类啊。为人臣为人君, 为天下为百姓者自然有, 可若说半点身后名都不图, 才是作态。
  文帝才高,众人对其负面评价也多围绕于篡汉和亏教废礼,到后世却是毒死一个又一个兄弟。元稹尖锐刚直,许多争议来自政敌,后来却又在文人笔下辗转来去, 和好知交同背两身轻薄艳名。
  此类事看得多了难免心惊, 有心整顿文人胡乱编撰现象吧, 也只能嘴上抱怨,无法付诸实践,谁能真管上小说话本写什么不成?
  放任自流又焦心,天幕出现后民间风气大变,面上平静,底藏暗流, 对天子和权贵高官的态度堪称诡异。花费百年千年培养出的敬畏之心犹在,但某些时刻,在论及土木堡、靖康耻这些大祸时, 黎庶眼底的便成了轻蔑,谁知道私下能说出做出什么。
  刘彻冷然看着这一切。
  原本他对辟谣专题兴致缺缺,没空为后人几句戏言分神, 直到天幕抖出几句元稹抗洪救灾监修水利来。待他凝神仔细看和听,天幕又带着那种后世人特有的清澈愚蠢聊起其他了, 当下人依旧要为之努力。
  聪明人想事越想越深,刘彻不自禁喃喃:“谈论继承人,为的是盘点与警示,说女性文学,要提高女子地位,游后世,看的是属于她的当今。可辟谣又是为何?”
  卫青温文以对:“或许是为了还原真相,防止误读,又有警诫之意。”
  汲黯抗颜直陈:“陛下想多了。还原本真是真,但她应当还是想’聊点儿轻松的‘,臣看后人的狂言和胡话也不少。”
  想到迷人老祖秦始皇、绝世流氓刘老三、摔跤爸爸唐太宗、猪御在前宋二帝等称谓,虽有亲祖宗在列,刘彻依然未能保持冷静,自持着咳出一个笑来。
  幸而天幕已至,列位臣子眼观鼻鼻观心簇拥着天子来到殿外,日行一例锻炼脖颈。
  【说完元白,既然白居易湘灵之说有异,我们自然也顺着这个脉络聊一聊传说中陆游唐婉的悲剧爱情。
  先端上现今流行版本看看编得怎么样,唐琬,又作婉,宋代才女,据说是陆游年少结亲的发妻,俩人志趣相投,经常写诗唱和。才高无子,陆母很不满意,“恐其惰于学也”,逼着陆游休妻。休妻后唐琬再嫁皇室后裔赵士程,多年后三人于沈园重逢,陆游怅惘写就《钗头凤》,次年唐琬和词,忧郁而亡。赵士程终身未娶,陆游晚年悼亡。
  这个故事也算遗祸深远了,不少观众从小就听过。本来好好一诗人,生生安了个狗血三角恋,大伙解读啊,爱她还休她,妈宝男,没担当;都分开这么久了,再见前妻非要写首酸文,这不是存心闹得人不好过吗,还是深情男二赵士程好哇。
  可能历来编故事的都喜欢同一个模板,分开了要么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要么是门第之别,爱不爱的总得有个母亲看不惯要求休妻。就算分别多年也能在出行困难的古代奇迹般重逢,不管对方日子过成啥样,都要念念不忘有所感怀。痛,太痛了。
  现代人也痛到了,追根溯源试图寻找故事真相,完了说不对劲,陆游和唐琬赵士程他们仨人认不认识都不好说,更别提来一段轰轰烈烈的三角恋情了。
  陆游前妻之名不见史书传记,其《钗头凤》原词有“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之语,后世将其附会给分离的前期和早夭的爱情,但这种附会最开始出于《耆旧续闻》卷十。】
  赵祯微服出行,于市井间穿梭,听到这里尴尬地对欧阳修道:“……前几日听前人谣言,异变大多出自本朝笔记,如今却讲到本朝文人了。”
  此事解释起来不难,绕过笼袖骄民与说书杂耍勾栏瓦舍,欧阳修沉吟片刻回复。
  “太宗在位时扩大科制,士人数量陡升,自然笔墨众多。印刷也比前朝有所改善,不久前研究出胶泥活字印刷的工匠不也被官家厚赏了么?现今虽无法大范围使用,想必过几十年能将刻书成本一降再降,文人轶事、小报私史漫天皆是也是情理之中。”
  欧阳修口里说着士人阶层与印刷的缘故,心中却清楚,这与党争也分不开。后世将大宋变革之争以新旧二党区分,就算没有明说,也能窥见几分斗争酷烈,捏造品行过失几乎是常用手段。
  再之后有家国之耻,文人无力改变现实,埋头书案在虚幻中寻求慰藉,杜撰风月宣泄情感,臆造女子故事好彰显自身德行……宋后再沿宋时故事续写下去,编造之言就渐传成真事了。
  家长里短三角恋情确实容易为人津津乐道,万幸百姓在听天幕讲述后唾弃愤慨居多,为元白二人编了新书新戏,口艺人激昂之音直冲云霄。
  “天幕出现后朕其实陷入过迷惘,人民的怨忿与拥戴似乎只在转瞬,纵然改变,又能长久几时?史官提笔罢了。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是否顺应天时才应当?革新造成的后果不可估量。”赵官家叹了口气。
  苏学士迎面行来,他母亲久病,原本赵祯还担忧他新登科就要回乡丁母忧三年,不想程氏听天幕说起儿子后精神大好能进药汤,日渐康健。苏轼苏辙兄弟两个便照常入朝面见,得天子几句夸赞,开始勤恳为大宋办公。
  欧阳修本就有意放他出一头地,天幕评点后更是看苏轼如观大宋未来,示意他去解答天子困惑。
  苏轼迎风自笑:“明祖为人严酷,但臣记得天幕曾释出过的《明太祖宝训》,其中一言可解官家困惑。自古有天下国家者,行事见于当时,是非公于后世。”
  他对着偌大都城浩渺青空一拱手。
  “故一代之兴衰,必有一代之史以载之。”
  【在《耆旧续闻》这个初始版本中,作者是过此园,见陆游手迹才有的记录,“闻者为之怆然”一句基本上写明了,这都是听说的,压根没见过本人。笔者听说的是“不当母妇人意,因出之”,就没有第三人的事儿。其中也写唐琬和词,但只有“世情薄,人情恶”之句,是个残篇。
  到《后村诗话续集》这里,就变成熟人听说的版本了,故事细节详细起来,陆游其他的诗也被牵扯到这段感情上。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肯定是伤心唐琬啊,昔日春风鬓影如今只有沈园柳老不吹绵,多令人伤怀的一段感情啊!
  直到这里,唐琬这个名字都没出现过,男二更是影子都没见过,结果《齐东野语》 一出,说我知道陆游的婚姻状况,他前妻为唐闳之女,是陆母同族,改嫁宗室子弟赵士程,陆放翁钟情前室——同族属于稍微考证一下就能戳破的谎言,在此不赘述。
  至于《齐东野语》这本书如何,举个其中记载的故事吧,一位姓朱的孔目官乐善好施,曾过骆驼桥,闻桥下哭声,有男子携妻及小儿在,朱孔目为举家负债者还债,又不接受他们当奴婢的报恩方式,给钱把人打发走正常生活。当年朱孔目就生了孙子,仕至中书舍人,次孙亦登第,子孙都有出息,以此验证天之报善。
  阴德啊,天理昭昭啊,边写幽冥鸡汤小文章边搞点小谣言,就问哪家正经人好端端扒拉别人老婆身世何处再嫁何处吧。
  就这样,唐这个姓和赵士程这个人被编造出来了,三位主角齐聚了。后来笔记小说一代代完善,唐琬的姓名出现,完整和词补全,赵士程的深情故事和不再娶战死沙场的结局应运而生,更多的细节被添补,《钗头凤》的风言从宋到清一路飘然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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