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可算是明白了。陆游沉郁地叹了口气,对此未置一言。
身于此世,所思所忧皆为家国,北眺山河南望王师,人之情也是悲愤积于中才发为诗,何以在残年为沈园别情拭泪?
天幕自然好,可对当今位面的大宋来说还是太晚。风雨飘摇已至,将军百战身死,他蘸墨提笔,落于纸上,书的仍是北伐二字。
辛弃疾亦在天幕辉光下捧起友人一卷诗文,知晓他与自己都不会在意这些,总有未成之事待做。
如今的书生,如今的武将,心间与脊骨装载的,从来是同样的东西。
他抽出一柄剑。
【谣言说清了,可还不够。诗人称得上我们最熟悉也最陌生的群体,学生时代,我们就读过许多人一生最具代表性的诗文,了解他们的志向,在简单介绍中结识他们人生中凝格的一个侧影,但真实面貌却很虚幻。
他们所求为何,宦海之艰是为什么,主张政策又是什么,有心之人才能真正了解。大的家国背景容纳了太多文人,生平又很容易被文学寥寥几字概括,学生背过诗文,要在经年后才有所感悟。
而陆游却与这些人有某种细微的不同。
学其他诗人的作品,是在他们人生中舀起一瓢水。意气风发,贬谪郁郁,看破一切,豁达随心,都是生命中截取的几段过程。
而我们最初在课本上学到的关于陆游的作品,是他的绝笔。
在学过之后,我们抱着已知的终局再回看他一生的诗文,就如同今人站在此刻,回望青史。】
第122章 咱真不是这样人10
【陆游出生时, 宋还是北宋。
徽宗宣和七年十月,陆父奉诏朝京师,急雨暗淮天于淮河舟上得子,取名陆游。
宣和七年冬, 金兵南下。
次年, 徽宗禅位钦宗, 年号靖康。】
好么,此话一出,历朝可算是明白天幕口中那浓浓苦意是为何了。
听史听了这么久,昏庸君主和灭国大祸都听了不少,可没有哪一桩能像北宋末年那样叫人唏嘘扼腕, 为之怨怒交加。
《左传》有言, 社稷无常奉, 君臣无常位,兴亡更替是自然之理,许多人心中虽不愿承认,可在后世盘点下也不得不承认,世上并无长盛不衰的王朝。但再怎么说,许多人心中能接受的朝代灭亡也该是历经大变、努力补救、苟延残喘再逐步死去, 绝非大宋这样骤然惊变。
刘邦啧啧有声:“他赵家这是纯粹的人祸,但凡上个顶用的皇帝都不至于这样。”
萧何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诗人升起了极大同情:“苦了百姓和士人。按之前的讲述来看,因科举之故, 宋朝是个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时代,士子家国之忧更重,见靖康耻怕是更觉耻辱。”
天子座侧, 吕雉笑了笑:“是吗?从靖康那几段史料来看,朝臣的气节倒是可折。”
“总有李纲岳飞那样的人, 计较这个可说不完,”刘邦乐呵呵开口,转向萧何笑语,“相国也羡慕宋朝那种与天子共治的氛围?”
相国闻言落了几滴冷汗,正逢韩信算了算陆游年岁,惊讶问同席之人:“那陆游岂不是在年轻时亲眼见证了岳飞北伐未成,冤死狱中?”
殿中静默一瞬,陈平张良端着酒杯携手而来。陈平与同僚共饮,张良持杯对天子温文道:“臣曾是韩国相门之后,对北宋灭亡后文人的痛楚自然有所触动。然南宋立国君主赵构不智,臣却得天授,实乃大幸。今尽此樽,为天子贺。”
刘邦托腮看着朝臣百态:“哈哈。”
【如此乱世,如此时节,少小遇丧乱一句不足以形容陆游有多困难。今人总叹时间长河里的刻舟求剑,楚人涉江落剑都要寻觅,靖康后的宋人寻的岂止一把剑,家国、气节,可见和不可见的都丢失了。
而陆游,生于淮河舟上,几乎命定了要他刻舟求剑缘木求鱼,终生望岸泅渡。
活在两宋之交是很悲哀的,是个痴儿浑浑噩噩过完一生也就罢了,偏偏他年十二就能诗文,荫补登仕郎,越懂事越痛苦。
这面接受着传统的儒家教育,曰爱国,曰家国同构杀身成仁,要为了百姓为了天下好好干,转眼现实面对的又是啥?南渡,偏安,国土和民众咱都不要了,窝家里看抗金派和投降派大搞政斗。理智上知道皇帝是个烂人,可忠君二字悬着,又难免对朝廷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在这种矛盾心态下,陆游开始参与中央考试。第一年文卷第一,排名比秦桧孙子高,秦桧大怒,意图迁怒主考官。第二年礼部再考,名动高皇,为秦桧所不容。这玩意儿在高宗朝这里掺和一下那里打压一下,也是缺巴掌吃。
诗人长成之前,南宋朝廷已经实施了多次对金媾和,小名鼎鼎的儿皇帝也已现世。直到奸臣死了,主战派臣子上疏请求清除秦党,被贬之人也渐得复官,看起来强国有望,奈何最大的贼还在皇位上坐着,说“讲和之策,断自朕意,秦桧但能赞朕而已。”】
赵匡胤的拳头实在发痒。
距后人说靖康已过数月,原以为他能平复心情好好治国,尽力避免灾祸,不教祖宗之法桎梏后人,谁知讲李清照献器,被跑路的赵九恶心一通,听个文人生平,又闻此恶事,简直不把祖宗气死不罢休。
与其说秦桧给赵构灌迷魂汤,不如说赵九本就不是个东西。他深知天下奸臣大多是奉行天子意志,在皇帝默许下行奸佞事,见陆游被秦桧打压根本不意外,只冷笑连连:“真如古人所说,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想将国朝立起来都难,更别说北伐!”
陆游在天幕下坐着,脑中盘旋自己从少时长成一路所见。天子夺权议和,臣子相争相斗,将军卸甲非战之罪,文人死谏旧志无存。
他困顿又困惑,后来退居乡野,写“堂堂韩岳两骁将,驾驭可使复中原”,可韩岳二将早在他入朝前便身死,家国遥远到只存在于他出生的前几个月。
书童时常困惑,说先生分明未见过旧都。
他也只能抚小童额发,叹诸葛孔明一生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也从未去过洛阳。
【讲和完全是出自朕的心愿,秦桧他除了赞成我没别的选择,谁有意见当重置典刑。谁看了不叹一声狼与狈、蛇与鼠、虎与伥啊,从道德到行为,当世态度到后世评价,这么匹配的君臣实在不多见。
他弱任他弱,金朝新皇完颜亮正找软柿子捏,摩拳擦掌欲南侵。赵构怀抱希望确认再三才认清对方真要攻宋,灵台难得清明,任用起主战派臣子,遇到困难就打退堂鼓要遣散百官浮海避敌,幸而金人后院失火内乱,他才硬气起来要力决一战。
这场战役是胜了,但赵构觉得不行,偏安也不代表绝对的安全,金人有机会还是会打过来,自己总不能和父兄一样做亡国之君。
如今秦桧去世,朝廷里主战主和派系纷争愈演愈烈,北伐已成大势。可金人太强,北伐能不能成实在说不好,还是把政治风险转移给养子吧。
经历了这样混乱的时代前置后,宋孝宗赵昚即位,而陆游,也终于正式入朝,开始他漫长的守望。
上疏建议整饬军纪徐图中原,罢镇江府通判,隔年,孝宗命张浚北伐,陆游进言未被采纳,大败;又一年,隆兴和议,宋金重回老路,陆游定国之言惹怒孝宗,被贬建康府通判;再一年,调任隆兴府,被谏,罢官免归。】
这叫什么?这算什么?嬴政听得惊起,原以为陆游在秦桧去世赵构退位后能得大用,谁知天幕只轻飘飘几句,却是满耳的罢与贬,最后直接赋闲归家!
始皇帝皱着眉:“南宋朝堂……”
据天幕放映画面来看,孝宗赵昚不是没有进取之心,可赵构禅位后仍把持朝政,新帝受制于太上皇,朝廷自然乱象横生。
李斯也看出问题:“主战臣子非铁板一块,立主迅速北伐和试图休养生息稳健发兵的臣子各执一词,给了主和派趁势而入的机会。陆游初入朝堂,不懂其中关窍,被贬也是情理之中。”
天子摇头:“赵昚有锐意,但不坚决。”
君臣对视一眼,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一位意志坚定、绝不动摇的君主有多重要。
朝臣各自嗟叹,老秦人实在无法理解赵宋风气,原以为陆游一生困苦艰难是身在其位却无法真正看到故土光复,谁料想从开始就波折至此。朝堂构造如此复杂,日后还能否登高位都未可知。
扶苏面露不忍:“可叹他胸怀报国之志,却无法进入政治中心,力说张浚用兵都能成罢免的缘由,不知他接到旨意时是什么心情。”
蒙毅开口:“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无吪无觉无聪已是好结果了。南宋虽立,支撑他们的依然是北宋的精神,不知当时又有多少士子如陆游般浮沉。”
【此后是赋闲,征召至抗金前线,作《平戎策》主张积粟练兵,被否。蜀中辗转,再上疏称“中原祖宗之地,久犹未归”,依然泥牛入海,毫无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