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户头有巨额存款的学园都市第一位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有带硬币,他懊恼地啧了一声。亚夜走过来, 自然而然地伸手,硬币落进他身前的投币口。
铝罐滚落。少女弯腰取出那罐冰咖啡, 打量着成分表。
“198毫克, 推荐摄入量是每天400毫克。”
她说着, 好像没有第一时间把咖啡给他的打算。她从口袋里拿出了杯套, 套在冰冷的易拉罐上,再不紧不慢地递给他。
……真是。
“……我没有那么娇气。”他低声嘟嚷。
“是说什么?推荐摄入量是fda标准哦?”她故意曲解, 若无其事地说, “至于之前,我是有觉得你喝得太多。”
之前。
在亚夜偶尔造访他的住所, 偶尔和他一起去便利店, 看到他成打成打地买咖啡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什么都没说。
“在荒原一样毫无意义的人生之中, ”亚夜轻声说,“能有一两件喜欢的事物,这不是非常难得的事情吗?没有理由要勉强自己放弃吧。”
……他是在说咖啡, 这家伙是在说什么啊。
没回答那句让人心情复杂的感慨,一方通行撇撇嘴:“……不喜欢的事可以不做,喜欢的东西也不用放弃——你还真是过得很自在啊。”
亚夜好像想了一下,然后从善如流地说:“要这么说的话,也没错。”
医院的食堂没有想象中吵闹。
他们打了饭,在安静的角落坐下,亚夜又起身,一方通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离开。
她去要了一杯牛奶。
然后把杯子朝一方通行推了推,示意。
“……虽然我的确不明白这种饮料为什么好喝。”她开玩笑地笑了一下。
——分一点。她用眼神说。
“觉得难喝就不要喝。”他没好气地说,但还是给她倒了一点。
亚夜好像还往牛奶里加了很多砂糖。她拿小勺搅拌着,金属小勺和杯底的砂糖发出沙沙的声音,咖啡色在牛奶里晕开。
“唔……虽然是不算好喝,但并不是觉得讨厌哦。”她说。
……那算什么。
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好像在很认真地品尝着被她评价为不好喝的味道。
一方通行默默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餐盘里的食物。
用拐杖行走的感觉没有想象中令人抵触。
有了辅助的支撑,摇摇晃晃的行走变得稳固,让人不自觉松一口气。至于这种辅助所带来的残疾的暗示……反正在医院这个众生平等显露脆弱的地方,到处都是绑着绷带的人,或者推着输液架缓慢移动的人,相较之下,拄着拐杖倒也不显得多么突兀了。
只不过走得久了之后,手臂传来一种无力的酸胀感。
一方通行握着拐杖。手指在用力时微微颤抖。
他停下脚步,平复呼吸。只是,即使停下来休息,他仍然不得不借用已经过度施力的手臂,靠着支撑才能站稳。
……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好。就像用推举重物到一半没了力气,只能不上不下地僵持着,然而,想想就知道,这种等待也是在虚耗体力,等多久也不能解决问题。
“坐一会儿?”亚夜轻声问。
……对了,坐下来休息。
一方通行撇撇嘴,为自己居然想不到这么简单的事情而无语。
医院的走廊上到处都有座椅,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墙壁上还有连续的扶手。他坐下来,凝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这种无力感依旧熟悉,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带来毁灭性的愤怒,更像一个需要被冷静处理的客观事实。
亚夜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和他一样,静静地望着走廊里偶尔经过的人影,仿佛这只是漫长复健途中一次最普通不过的歇脚。
“你讨厌什么?”一方通行忽然开口,打破了走廊的静谧。
只是闲聊。他告诉自己。
反正无事可做。
“嗯,不问喜欢的事物吗?”亚夜故意问。
“……没兴趣。”一方通行生硬的驳回。
他才不想问她喜欢什么。
“那我想想……”她欣然接受了他对话题走向的不配合,好像真的很认真地考虑起来,指尖轻轻点着下巴,“讨厌做饭吧。一日三餐,不觉得很麻烦吗?嗯……等车,爬楼梯,晾衣服,做暑假作业。像这样,每天重复个没完,又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
“那算什么,你是小孩子吗?”一方通行嗤之以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真是没诚意的回答,他想,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像是在敷衍一样。
“空虚。我讨厌空虚和无聊。”亚夜微笑着补充,然后看向他,“你呢,喜欢什么?”
好像在说,比起沉溺在讨厌的事物里,还是聊聊喜欢的事情吧。
哪怕只有一点点。
“没——有——”一方通行故意拖长了声音。
“……嗯?”她不置可否地挑眉,“之前在你家看到唱片机呢。平时会听吗?”
“……我说你啊,一共没去几次,能不要像跟踪狂一样把所有细节记下来吗?”
“可是一眼就能看到啊,摆在客厅里呢,”她轻飘飘地说,“喜欢听什么歌?”
“……随便买到什么听什么,算不上喜欢,”他啧了一声,带着点嘲讽的味道,“喜欢的东西啊——啊,非要说的话,喜欢吃肉。你不是都知道吗?还有咖啡,这算吗?”
“算啊,”她安然地接受,没有丝毫质疑,仿佛他自暴自弃的饮食偏好是多么值得认真对待事情一样。转而继续问,“那,讨厌的呢。”
那可就太多了。
汹涌的、黑暗的情绪瞬间在胸腔里翻腾起来,像蛰伏的凶兽睁开了眼睛。
讨厌此刻的无力,讨厌不得不依赖他人的窘境。
但比起这些,更讨厌他人的存在——那些或好奇或怜悯或恐惧地看向他的眼神,啊,讨厌消毒水和铁锈味带来的糟糕联想,还有明明身处完全不同的情况,却仍然控制不住这样联想的自己。不如说,他讨厌这整个世界运转的规则,讨厌这个名为一方通行、沾满了罪孽与污秽的存在本身。
但他只是抿紧了嘴唇,将这些话死死地压了回去。
没意思。
没必要说这些。
说了是想让她露出什么表情啊?可怜他吗?
他闭上嘴,什么也没回答。
亚夜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到了明天手会很酸吧,”过了一会,她开口,像是平常不过地讨论一件小事,“刚刚烫伤,不太适合热敷……而且想到热敷心里也会觉得毛毛的吧。”
“……不至于。”一方通行立刻否认,带着惯有的倔强,不愿承认任何形式的脆弱,“我还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产生心理阴影。”
亚夜轻轻笑了一下,“按摩怎么样?你能接受吗?”她若无其事地提议。
“……能接受才怪。”他几乎是立刻嘟嚷着拒绝。
……光是想象那双带着温度的手在他酸胀的手臂上按压会带来怎样陌生而难以控制的感觉,会让他露出怎样狼狈的表情,他就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连声音也小了下去。
“这么介意啊,”亚夜柔声说,“试试看吧?也不用那么果断地拒绝吧。觉得讨厌的话,我们就停下来。”
真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故意的。
或许两者都有。
“……再说吧。”他含糊地回答,“比起这个,我还想早点回去休息。”
“嗯……没有推轮椅是个失误呢,”亚夜从善如流地回应了,认真地想了想,“我可以现在去借一个,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啊、”
她忽然用那种明显想到了什么可恶主意的、微微上扬的声音,饶有兴趣地说:
“只有一小段路了,而且你也很轻。我抱你回去?”
“……你去死啦。”一方通行抿起嘴唇,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他几乎是一下子支起拐杖,用行动表示自己宁愿艰难地走回去,也绝不可能接受这种“帮助”。
房间。
安静,熟悉,关上门就与世隔绝。
回到这里,一方通行几乎是立刻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
他重重地坐回床上,后背深深陷入柔软的枕头里。他发出一声混合着疲惫与解脱的轻叹,一直紧绷着的肌肉终于可以放松下来,感受着身下织物带来的柔软包裹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