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或许是因为手臂的酸软,或许是因为精神的消耗,他不情愿地意识到,自己的确渴望回到这个狭小的白色的空间里。
  一部分是因为,这里是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他可以暂时什么都不管。另一部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里感到安心。
  ……这实在是莫名其妙。他闭着眼睛想。只不过是一个空荡荡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房间,身下是根本算不上舒适、冰冷坚硬的金属框架病床,谁都可以不经敲门就推门进来,门上甚至还带着令人不快的观察窗,从布局到氛围,和他待过的那些实验室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他只不过是迫不得已才留在这里,因为这副不争气的身体……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将思绪集中在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上,或者想些别的。
  想些什么?
  有什么好想的?
  复健?探视?能力?
  ……未来?
  “……我讨厌这里。”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讨厌医院?”亚夜轻声问。
  她果然在。她没有走。就算他完全不理会她,自顾自地无视她。只要他还没有明确驱赶她,她就会待在这里。甚至安静地不出声打扰。
  一方通行没回答,为自己的闹脾气的任性抱怨感到幼稚。
  等待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她再次开口,仿佛这是一个可行的提议,她又问:
  “那,要出院吗?”
  第98章 出院 然后呢?去哪里?
  “……出院?”一方通行听见自己的声音。
  沙哑, 阴沉,带着讽刺。
  “……我现在这样?”他几乎笑了一下。
  “现在不输液了,也不用做太多检查。虽然日常生活还有一些不便, 但你大部分时候也都待在家里吧?”亚夜语气轻松地说, “真遇到了麻烦的情况也可以用能力。医院不是监狱,想走就可以走哦?”
  “……”他没说话。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白色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和烦人流程, 却又莫名让他感到一丝安心的牢笼。
  然后呢?
  去哪里?
  ……回家?
  回到那个偏僻的、如同废墟一样空荡阴冷的宿舍?那里和这里, 除了更大、更破败之外,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先不说能不能把那里称为“家”, 那个不怎么样的宿舍本来也是用参加绝对能力者计划才暂时换来的住所……他早就决定好了,之后就和长点上机划清界线,绝对绝对不要再和那个实验扯上关系。
  所以接下来做什么?再找另一个实验设施收容他这个怪物, 再继续同样的一年。或者只是几个月、两三星期。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犯下无法挽回的罪行。
  说不定更糟糕。
  如今只能短暂使用能力的状态, 和之前可是完全不一样, 空有能力却无法使用, 只会引来更多的秃鹫。他不再是连研究员都感到恐惧的怪物, 他能轻易被控制、被摆布、被利用去做任何事……
  ……恐惧?
  不,算不上。
  不如说, 那是一种更深的、深入骨髓里的、令人作呕的厌烦。所有可能性都变得索然无味, 任何未来都让人提不起兴趣。
  ……真没意思。
  还要继续啊……
  ……到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这么说来,他在这里徒劳地重复这些流程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检查、治疗、复健……
  ……啊, 为了让他“好起来”?
  然后呢?他根本也不可能好起来。
  别开玩笑了, 能拄着拐杖走路就意味着能过上像样的、有尊严的生活吗?能抹去过去沾满的鲜血吗?能填补内心的空洞吗?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这一切的努力, 不过是将行尸走肉的状态稍微修饰一下,勉强维持这具躯壳的基本运作而已。
  “……摔倒了怎么办。”一方通行低声问。像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从mri来看,术部恢复得很好, ”亚夜像是早就考虑过一样地说,“现在的话,即使摔倒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摔一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我不会让你摔倒的。
  她明明这么说过。
  用那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确信,轻描淡写却毫无怀疑地说过。
  现在,却像是完全忘了曾经说过那句话一样,细心体贴地解释,好像真的在为他着想,而且还真心觉得这是什么更好的选项,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在为他能够离开这个封闭环境、重获某种程度的独立而……感到高兴。
  她凭什么为这种事高兴。
  他待在这里,对她来说不是才是更好吗?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失落和恼怒的情绪从心底冒出来。
  他待在这里,困在这个病房里,不得不依赖她的治疗和照顾,对她来说不是更方便吗?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每天出现在他身边,这不是她想要的吗?他不是她乐此不疲地观察、触碰、甚至偶尔“欺负”一下的存在吗?他离开了医院,她还有什么理由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介入他的生活?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关系?
  她应该……不希望他离开才对。
  为什么她现在却表现得这么……“正常”?……像一个真正尽职的治疗师,为患者的康复和出院感到欣慰?
  这种“正常”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被背叛般的烦躁。仿佛她之前所有那些特殊的言语和触碰,都只是限定在这个白色牢笼里的游戏,一场随时可以结束的角色扮演游戏。一旦他踏出这里,游戏就结束了。
  还是说,她其实也已经开始厌倦了这日复一日的陪伴,觉得照顾一个残废是件失去了新鲜感的麻烦事?
  “……随便。”一方通行嘟嚷,转过身去。
  声音埋在了枕头里,含糊不清。
  但他也不在乎亚夜有没有听清。
  他听见她的靠近,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听见沉默的声音。
  然后意识到自己在等待她的回答。
  “说着讨厌,但你有点习惯待在这里吗?”她轻声问。
  “……”
  到底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知道啊……
  这家伙真是、真是……可恶。
  “……你真是矛盾呢。”她低低地,带着怜爱说。
  那是毫无疑问的嘲讽。但不知怎么的,听到这样的话却生气不起来。
  “是哪里让你这么满意?让我听听患者反馈吧,回头告诉住院管理部,”她甚至笑了一下,不太认真地说,“啊,舍不得最后之作?那孩子来看你的时候,你总是心情不错呢。”
  “……别开玩笑了,”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说,“谁想见到她?……那个小鬼离我越远越好。”他立刻否认。
  为了掩盖掉对于那点吵闹的生机不愿承认的微弱留恋。
  他没有资格拥有这样的留恋。他正是导致最后之作所有不幸的原因。难道救了她一次就能和杀死她们一万次扯平吗?也太自以为是了。
  “真冷淡。她可是很喜欢你呢。”
  “她又不认识其他人,”他的声音里带着残酷的嘲讽,“——把自己制造出来放在培养器里当没有意识的司令塔的研究员,还有亲手杀死其他个体的杀人凶手,她要选哪边?”
  “……我觉得那孩子不是这样看你和芳川小姐的。”亚夜又轻轻叹气,委婉地说。
  “你又知道什么。”他厌恶地说。
  “……好吧。的确,那是你们的事情,”她柔声说,一点也没生气,“那么,要留下来吗?没有人会干涉你离开的自由,不过,如果你想留在这里,也没有人会赶你走。偶尔任性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离开,或者留下。
  她将两边的选项,大方地摆在他的面前。
  最让人茫然无措的是,神野亚夜给出了选项,却没有表达任何偏好。她没有说你不能走,也没有说恢复了就应该出院,所以一方通行也没有任何办法反驳她。哪边都没办法反驳。
  他可以自己决定。
  他只有自己决定。
  他可以……留下来。
  不是出于治疗的必要,不是因为他无处可去,仅仅是因为……他想。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恐慌般的悸动。
  拒绝的话语堵在喉咙,却怎么也吐不出去,因为失去了攻击的目标。接受更是绝无可能,那无异于承认自己的软弱和依赖。留下来?为了什么?到什么时候?难道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这个不用思考明天、不用面对外界、可以暂时将一切罪行悬置的地方,无期限地逃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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