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深山里还养着几头猛兽。”
  谢纨一听无比惊讶:这猎苑里竟然还养着猛兽?!
  那官吏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那里头早年放养过熊罴、豹子,还有一头完全成年的白虎。陛下对那白虎很是中意,打算秋猎时供诸位大人围猎。”
  他顿了顿:“不过那畜生凶猛异常,王爷若是进山,定要多带些护卫。”
  谢纨望着远处苍翠的山林,听着林中隐约传来的鸟鸣声,即便他从没摸过弓箭,此刻也忍不住跃跃欲试,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起初他只带了聆风与沈临渊二人随行。
  在沈临渊的指导下,他尝试拉弓,竟意外射中了几只野鸡。随着箭术渐入佳境,他越发觉得不过瘾,便命人将段南星也叫了过来。
  自鬼市一别后,段南星在他面前似乎不再刻意掩饰本性。此刻只见他利落地弯弓搭箭,“嗖”的一声破空之响,一只大雁应声落地。
  随行的亲兵快步上前,将还在抽搐的大雁捡了回来。段南星随手将弓箭递给侍从,转头对谢纨挑眉一笑:“王爷最近兴致好像很高。”
  谢纨弯弓搭箭,瞄准不远处草丛间若隐若现的一只野兔。箭矢离弦而去,却堪堪斜插进兔子脚边的泥土里,受惊的野兔瞬间窜入深草,消失无踪。
  谢纨轻啧一声,催马向前。
  随着渐渐深入林间,身后的随从已被落在远处,只有段南星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谢纨将弓收好,侧头问道:“你收留的那些小崽子,近来怎么样?”
  听到这个有些特别的称呼,段南星眉梢微挑,也随之收起弓箭:“那些孩子都很懂事。王爷既然关心,何不亲自去看看?”
  谢纨道:“我素来不喜欢小孩子。你最好趁着我皇兄回来之前,把他们送走。”
  段南星叹了口气:“这是自然。陛下素来视月落人为不祥,此次我冒险救下这些孩子,实属无奈。如今全城戒严,四处搜查月落奴的下落,短期内恐怕难以将他们安全送离。”
  谢纨抿了抿唇,他忽然想起一事:“我皇兄已然离魏都一个月,你可知道他去哪了?”
  段南星抚了抚下颌:“据我所知,陛下应当是前往行宫养病。具体是哪处行宫,就不得而知了。”
  谢纨暗自思忖,按理说他本不该因这些孩子与谢昭产生芥蒂,但若要他眼睁睁看着这些月落人再度被囚于笼中为奴,却也无法无动于衷。
  他索着,原文中段南星确实助沈临渊逃离魏都,虽然具体方式他已记不真切,但如果段南星有能力送走月落人,是否也能助沈临渊离开?
  想到沈临渊,谢纨抿了抿唇,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他实在说不准,放走沈临渊对自己究竟是福是祸。若他日对方依旧怀恨在心,前来报复,自己岂不是养虎为患?
  可若继续将人困在府中,待到秋猎结束,恐怕仍会走上原书的剧情,到时候便是覆水难收,无法挽回了。
  更重要的是......他心底深处,当真愿意放沈临渊离开吗?
  林风拂过,带起一阵草木簌簌作响。谢纨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眼中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犹豫。
  “对了。”段南星驱马上前,与他并肩而行,“之前在鬼市行刺王爷的那名刺客,如今有了些线索。”
  谢纨眉头微蹙:“是月落人?”
  段南星摇头:“并非月落人。那日他虽然被我重伤,却被同伙救走。不过我在搏斗时,从他身上扯下了这个。”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来。
  谢纨接过细看,只见是一块看似饰品的石头,表面粗糙,质地奇特,他问:“这是什么?”
  段南星沉声道:“我派人查过,这种石头产自北泽大漠,是当地特有的矿石,常被镶嵌在剑柄上作为装饰。”
  谢纨一怔:“北泽?”
  他心头一震:“北泽人想杀我?”
  随即又心生疑惑:“可若真是北泽派来的刺客,他难道不知刺杀我之后,他们的太子也会受牵连?”
  段南星道:“眼下还难断定对方真是北泽所派,还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或是迷惑视听。”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谢纨一眼:“王爷若是不愿见那位北泽质子受难,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此事还是暂且保密为好。”
  谢纨攥紧手中那块粗糙的石头,心头再难平静。如果真的是北泽刺客,那沈临渊知道这件事吗……又或者……那人就是他派来的?
  然而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立即否定。
  他只是道:“知道了。”
  说罢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往回行去。待出了林地,暮色已渐沉,先前被落在后面的随从们正焦急等候,见二人安然归来,这才松了口气。
  谢纨随手将弓箭抛给迎上前的聆风,却并未下马。
  他的目光掠过聆风,落在始终静立一旁,正目不转睛凝望着他的沈临渊身上,扬了扬下巴:“你,挑一匹好马,跟本王来。”
  不待众人反应,他已一夹马腹,径直朝着林地边缘驰去。
  第39章
  没跑出多远, 谢纨便听见身后响起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不紧不慢地缀在几步之外,如影随形。
  他并不回头, 只将缰绳一扯,双腿猛夹马腹。
  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鬃毛在夜风中猎猎飞扬。
  段南星方才那番话仍在耳畔回响, 谢纨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扬鞭清喝,马儿四蹄腾空,几乎要融入这浓稠的夜色之中。
  紧随其后的沈临渊见状心头一紧,立即催马赶上:“别骑这么快,当心脚下!”
  可前方那道赤色身影却如一团燃烧的烈焰,衣袂翻飞间仿佛流星划破夜幕,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沈临渊抿了抿唇, 不再多语, 策马疾驰而上,紧紧跟着那道烈焰。
  两骑一前一后, 踏碎满地月华, 卷起一阵疾风。
  沈临渊墨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前方那道炽热的火焰。谢纨丝毫没有初学骑马之人的怯懦, 反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与张扬。
  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广阔无垠的天地,仿佛他生来就该驰骋在疆场之上。
  沈临渊还记得自己尚未有马鞍高时, 就被人抱上马背。
  他深知这种在旷野上疾驰,追逐天际线的感觉——山川河流在眼前急速后退,唯一能与之并肩的,只有呼啸而过的疾风。
  只可惜,这里终究不是北泽那一望无际的旷野。这片被圈起来的猎苑再大, 也比不上故乡那真正意义上的天地辽阔。
  许是感知到他心中所想,前方那道炽热的身影终于渐渐慢了下来。
  谢纨的脸颊因兴奋而泛红,胸膛剧烈起伏着,不知是因疾驰的劳累,还是未尽的热血仍在沸腾。
  此刻二人已策马至山林边缘的悬崖处,将其他随从远远抛在身后,四野唯有风声猎猎。
  谢纨轻勒缰绳,马儿放缓脚步,带着他在崖边悠然踱步。
  “沈临渊。”他眺望着脚下绵延的原野,忽然开口,“北泽……也有这样的景色吗?”
  身后的马蹄声渐缓,沈临渊驱马与他并肩,沉默片刻,方道:“北泽的旷野,比这里更辽阔。”
  他的目光越过崖际,仿佛穿透夜色,看见了记忆深处那片天地:“草场连接天际,风过时,如碧浪翻涌。纵马三日,不见人烟,唯有鹰隼盘旋,落日熔金。”
  谢纨静静听着,眼中映着月光,他嘴唇微动,那句盘旋在心头良久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那你想回去吗?
  先前在鬼市目睹那些奴隶时,那份沉甸甸的情绪再次压上心头。
  即便这几日他刻意回避,此刻却不得不直面这个无法逃避的事实:他穿越到了一本书里,他是注定要被主角推翻的反派,而身旁之人,正是这故事里天命所归的主角。
  若沈临渊想要回家,就必须逃离魏都,就需……踏过他这个绊脚石。
  或许,即便此刻他们能并肩立于这月下悬崖,看似平和,可沈临渊从始至终都是被无形的锁链缚在他身旁。
  他不想留在这异国的樊笼,他日日夜夜渴望的,是回家。
  夜风掠过悬崖,卷起衣袂,也吹得谢纨心头一片寒凉。
  他垂下眼睫,长睫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在文中,秋猎之后,沈临渊会不惜一切代价逃回北泽。而再度相见之时,便是兵戈相见,自己命丧黄泉的时候。
  谢纨深深吸了一口气。
  即便不愿回想,可他也知此时的沈临渊,应该早已与后宫二号暗中结盟,正一步步布下针对他的杀局。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