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他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快跑啊!太子被杀了——七皇子谋反了!】
  谢纨迷茫的看着他们,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与那些人一起逃命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霎时愣在原地。
  来人身披染血盔甲,手中长剑正滴滴答答淌着血珠,在他脚边绽开暗红的花。
  当那人走出浓烟,谢纨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竟然是他自己。
  可下一刻他便反应过来,不,不是他。
  尽管容貌极为相似,但少年眉宇间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是他从未有过的。
  待对方走近,谢纨福至心灵,颤声试探:“皇……皇兄?”
  少年低头看着他。
  近在咫尺,谢纨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认错。
  这确实是十年前的谢昭,与他相似的眉眼间少了几分阴鸷,多了几分桀骜。
  他看着脏兮兮的谢纨,嗓音清越:“阿纨,哥哥来接你了。”
  随后他收剑入鞘,俯身将满身尘灰的幼弟抱起,转身走向唯一未被火舌吞噬的宫门。
  谢纨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摸不着头脑。
  他茫然地望着渐远的火海,忽然明白:这并不是真实的景象,而是十年前的一幕,而抱着他的人,是十年前的谢昭。
  谢纨伏在他的肩头,即便这景象并不是亲身经历的,可此时此刻,内心深处莫名觉得有一丝心安。
  他于是乎抱住对方的脖子,就在他们即将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谢纨的视线突然凝固。
  他看到,在他们身后的火海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就站在熊熊烈火之中,面朝他们的方向,衣袂在烈焰中纤尘不染。
  即使离得很远,谢纨依旧能看清那人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火光中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谢纨正疑惑地望着他,接着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看见那人缓缓抬起垂在身侧的手,在他的指尖,赫然是正闪着寒光箭簇。
  接着他举弓搭箭,箭镞直指谢昭后心。
  “不——”
  谢纨想出声提醒对方,却被浓烟呛得发不出声。
  箭矢破空而来,狠狠没入谢昭后背,温热的鲜血瞬间溅在谢纨脸上,抱着他的手臂骤然松脱。
  谢纨被重重摔落,待他慌乱爬起的时候,却见那银发人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他们面前。
  火光摇曳间,谢纨始终看不清对方面容,唯见一柄雪亮长剑高高举起,朝着谢昭的脖颈重重斩下。
  谢纨尖叫着惊醒,惊慌失措地坐起身望着周围,却发现周围并没有什么熊熊烈火。
  温暖的光笼罩住他的眼睛……他依旧身在沈临渊的营帐里,方才那场惨烈大火,不过是南柯一梦。
  谢纨尚且没从那可怕的梦境中回过神,像濒死的鱼一般粗喘着,急促地呼吸着空气。
  等到逐渐冷静下来,他额前满是冷汗,伸手紧紧捂住嘴,内心深处涌起一个极为不详的念头:
  有人要杀皇兄。
  第76章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 便让他遍体生寒。
  方才的梦境实在太过真实,即便此刻清醒,冷汗仍不断从额角滑落。
  谢纨抬手轻揉太阳穴, 梦中那道身影始终模糊难辨,唯有那头月华般的银白长发,记忆犹新。
  他离开魏都太久,这么多天都没有听到魏都传来的消息, 莫非这梦预示着什么不测?
  思及此,最后一丝睡意也消散殆尽。
  他在榻上怔怔坐着,不多时,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来人似乎生怕惊扰了帐内安眠。
  直到帐帘被轻轻掀开,沈临渊走进来,看见本该安睡的人正失魂落魄地坐在榻上,不由一怔。
  睡前还骄纵恣意的小王爷, 此刻却像个受惊的孩子, 额前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肌肤上,仿佛刚挣脱可怕的梦魇。
  沈临渊心中一紧, 低声唤道:“阿纨。”
  谢纨茫然抬眼。
  沈临渊快步走到榻边, 想也不想便将他揽入怀中。温热的掌心稳稳托住他的后背, 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谢纨将头靠在对方肩头,感受着那沉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 终于找回几分真实感。
  “做噩梦了?”
  沈临渊的声音低沉磁性,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格外动人。
  谢纨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随后将整张脸埋进他胸前,深深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然而他并没有告诉沈临渊关于那个不详的梦境, 即便梦中的画面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只是用额头抵着沈临渊肩头,闷声道:“沈临渊……最近有魏都的消息吗?”
  抚在他后背的手微微一顿:“暂时没有。”
  帐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即便平日总把“殿下”“男宠”之类的玩笑挂在嘴边,然而不知为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谢纨不愿在沈临渊面前过多地提起皇兄。
  可即便他不愿去想,也知道如今皇兄必然早已得知他身在北泽。
  那些原著中的情节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特别是北泽与大魏最终兵戎相见的结局。
  时值寒冬,魏都地处南方,将士们未必能适应北地的酷寒,或许能暂缓战事。
  当然,他相信,即便真有那么一天,沈临渊也绝不会将他当作筹码。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见到这场战争的发生。
  若说先前对沈临渊只是有好感,让他刻意回避这些问题,那么如今,他不得不强迫自己为未来早做打算。
  如果他迟迟没有回魏都,这场战争势必会发生,可是如果他回去了……还能再见到沈临渊吗?
  他闭了闭眼,伸手环住沈临渊的腰。
  那腰身窄而结实,劲瘦有力,只轻轻一碰就让人心猿意马,让人不受控制地想起布料之下的情景。
  于是谢纨一边难过地将脸埋在他的肩头,一边用手在那紧实的腰段上上下揩油。
  “……”
  沈临渊只觉得方才强压下的燥热,被这不安分的触碰再度撩拨起来。
  他轻轻将人带开些许,温热的指腹抚上对方脸颊,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沙哑:“怎么了?”
  谢纨睁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他嘴唇微张又抿紧,那些盘桓在心底的忧虑本不欲说出口,可除了眼前这人,他又能与谁倾诉?
  “沈临渊……”
  他斟酌着词句:“若是有一天,魏军的军队真的出现在麓川城外……你会如何?”
  沈临渊抚在他颊边的手微微一顿。
  谢纨心里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袖,期待沈临渊回答的同时,又害怕他的答案。
  然而沈临渊凝视着他的眼睛,仿若知道他在想什么:“阿纨。”
  “我十三岁初上战场,杀的第一个人,是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他的指腹摩挲着谢纨的颊侧:“他倒在我的剑下时,眼睛还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伤口处露出了棉袄里衬,上面还绣着祈求平安的符字。”
  帐内烛火微微晃动,映得他侧脸轮廓格外深刻:“那一刻我不由在想,若有一天我也这般倒下,我的母亲是否也会在某个深夜为我哀恸。”
  他微微前倾,额间几乎要与谢纨相触:“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很早的时候我便明白,战场上没有天生的敌人,只有各为其主的可怜人。”
  他的目光如北地的晨星,静静落在谢纨脸上:“所以,若真有那一天,我会竭尽所能,避免与他兵戎相见。但是……”
  话音稍顿:“若你皇兄执意要踏上北泽的土地,我也绝不会退让分毫。”
  谢纨凝视着他,久久不语。
  沈临渊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事实上,这些日子他反复思量过,以阿纨烂漫随性的性子,本不该轻易为谁停留——
  更何况两人之间横亘着国恨家仇,身份悬殊。
  他愿意默默守着这份情意,然而他却没有料到,谢纨对他的接纳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热烈。
  方才独自在帐外吹着冷风时,他仍在思忖,阿纨对他的应允,究竟是一时情动,还是一时兴起?
  他的心头难免泛起几许失落。
  可转念又想,即便真是如此,他也盼着这个为数不多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对自己的这片刻的动心,能延续得再久些。
  然而,北泽的安危是他的底线,他无法为此做出任何妥协。
  此刻面对谢纨的沉默,沈临渊终是轻声问道:“阿纨,与我在一起……是否让你为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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