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谢纨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是下一刻,段南星和聆风同时站起了身。
  就在这时,谢纨也听见了,风雪呼啸的间隙里,自他们来时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
  谢纨闻声起身,向来路眺望。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破开风雪疾驰而来,唯四蹄墨黑。
  带着这么明显特征的马,谢纨顿时就认出来来人是谁。
  沈云诺宛若雪原上一簇跃动的火焰,红衣猎猎,纵马飞驰。她远远便扬声朝着谢纨喊道:“嫂嫂!嫂嫂!”
  段南星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回头问道:“她叫你什么?”
  谢纨面露窘色:“她官话不好,胡乱叫的……”
  话音未落,沈云诺已策马至跟前,虽依旧一身艳红骑装,眉宇间却再无往日娇憨,满是焦灼之色。
  沈云诺看也没看他段南星和聆风,径直看向他身后的谢纨,急声道:“嫂嫂,你要去哪里呀?!”
  段南星冷哼一声,按剑上前挡在两人之间:“姑娘,饭可以乱吃,人不能乱叫。”
  谢纨更是一时语塞,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正在跑路的途中。
  他只好想办法转移话题:“云诺,你自己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怎么没跟你哥一起……”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沈临渊此刻正在做什么,顿时哽住了。
  果然,沈云诺的眼圈立刻红了。
  她脸色苍白,声音带着哽咽:“嫂嫂别走,快去劝劝哥哥吧,我劝不住他,他、他想要......”
  她连着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把话说完:“他想杀我母后和二哥。”
  段南星冷眼旁观片刻,立即明白了沈云诺的身份和来意。
  他往前一步,挡在谢纨身前:“他想杀谁是他的事,这是你们北泽的内务,与我们何干?”
  沈云诺的目光依次扫过段南星,又看向一旁戒备的聆风,最后落在他们腰间的剑上。
  当她重新望向谢纨时,声音都在发颤:“嫂嫂,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是……南魏的容王?”
  谢纨:“……”
  他向来见不得女孩子流泪,更何况他对沈云诺一直很有好感,还记得沈临渊说过,这是沈家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他咬了咬下唇,语气歉然:“抱歉云诺,我可能……”
  “我哥哥现在完全昏了头!”
  沈云诺急促地打断他,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但如果真的让他杀了父王和母后,以他的性子,等到清醒过来,怕是这辈子都会活在悔恨中!”
  她向前一步:“嫂嫂,我不管你是谁,现在这世上只有你能救他了。求求你,别让他做出会后悔终身的事。”
  不等谢纨开口,她声音里带上哭腔:“嫂嫂,你难道不要我哥哥了吗?”
  这话直接把在场的另外两人雷得外焦里嫩,一时之间都忘了说话。
  谢纨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原著的情节。
  不需要沈云诺说,他自然比谁都清楚这一段剧情。
  沈临渊黑化之后,先是手刃了生父,继而北上剿灭北狄二十四部,最后挥师南下覆灭了谢氏皇族,终成天下共主……
  等等!
  他猛然想起来,正是因为沈临渊踏出了弑父这一步,才会彻底抛弃所有顾忌,做出后来那一系列丧心病狂的事。
  他顿时清醒过来,不行不行,他不能让沈临渊真的把他的爹杀了。
  这不仅是为了阻止沈临渊黑化,也是为了阻止他将来挥师南下,危及皇兄的性命。
  谢纨转向一脸错愕的段南星和聆风,语气坚决:“我得回去!”
  话音未落,段南星已迅如闪电般扣住谢纨手腕命门,头也不回地吩咐聆风:“去拿绳子。”
  聆风方踏出半步,沈云诺腰间弯刀骤然出鞘,寒光直逼他面门。
  这一击快得惊人,饶是段南星与聆风这般身经百战的高手,也险些措手不及。谁都不曾料到,这个看似娇柔的少女竟有如此身手。
  好在这两人都不是好惹的主。
  段南星佩剑铮然出鞘架住弯刀,他眯起双眼,声音里带着警告:“我说姑娘,我素来不与女子动手,你最好自行退开。”
  沈云诺却置若罔闻,转头朝谢纨急唤:“嫂嫂快走!骑我的马去寻兄长,我来拦住他们!”
  谢纨咬了咬牙,情势紧迫已不容犹豫。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刚握入手心,段南星大怒:“谢纨!你疯了吗?!究竟是他重要,还是你皇兄重要!”
  谢纨一听这话也怒了:“你问的这什么问题?当然是都重要!”
  不然他以为他在做什么?!
  他咬了咬牙:“你们先回魏都,让皇兄多加小心……不用管我!”
  就在段南星飞身上前要拦住他时,十余个朔风卫从沈云诺来的方向疾驰而至,金属相击之声再起。
  谢纨不敢再迟疑,一夹马腹朝着麓川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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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得正盛的罂粟一丛丛落在地上,在铁蹄下被践踏成泥。
  殷红花瓣混着碎雪黏在石阶上,金丝鸟笼歪倒在廊下,栅栏扭曲变形,里头豢养的珍禽早已不知所踪。
  北泽王后瘫倒在椅旁,珠钗斜坠。沈云承瑟缩在她身侧,面色惨白如纸。
  沈临渊垂眸凝视着瘫软在地的母子二人,眸中寒霜凛冽,再寻不见半分往日温情。
  沈云承从未见过这样的沈临渊,那个向来温润隐忍的兄长,当所有暖意从他眼眸中褪去后,竟会让人从骨缝里渗出寒意来。
  他这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
  王后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颤抖:“我知道,我知道,这次怂恿你父王收回你的兵权,确是我不对……但是渊儿,渊儿啊,虽然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是……”
  她艰难地吞咽着:“……从小到大,我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
  眼见沈临渊依旧无动于衷,她抬手指向殿外,泪珠滚落:“更何况,云诺自幼便跟在你身后声声唤着兄长,你要是杀了我们……云诺该怎么办?”
  沈云承登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妹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连声应和:“对对对!你杀了我们,云诺一定会伤心的!”
  沈临渊垂眸凝视着匍匐在地的二人,玄色衣袂在冷风中轻扬:“如果不是顾及云诺,你以为你们现在还有说话的机会?”
  他从不曾在这所宫殿里拔剑。
  纵然这柄剑在战场上饮过无数敌人的鲜血,却从未指向过“亲人”。
  然而此刻,剑鞘上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一如他的声音:“最后问一次。”
  他字字如冰:“当年害死我母后,究竟是谁的主意?”
  北泽王后在无形的威压下终于崩溃,涕泪纵横:“你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吗?我们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她生怕对方不信,哆哆嗦嗦补充道:“那时你母后病重,我,我生怕染上恶疾,从不敢踏进她寝宫半步……”
  “好啊。”沈临渊的面容依旧静如深潭,“不说是么?”
  王后浑身剧颤,沈云承简直要疯了,猛地扯住她的衣袖:“母后!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知道什么快跟他说啊!”
  王后唇瓣咬得渗出血丝,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终于用尽最后的力气支支吾吾道:“你父王曾私下说过……你母亲,始终是他眼中的污点……”
  话音未落,她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哭丧道:“你若是不信,就去问问你父王,我真的没有骗你……”
  沈临渊动了动垂落身侧的手指,他侧首看向身后静默立着的朔风卫:“看着他们。”
  说罢,他径直转身,玄色衣袂在风中翻卷,朝着王宫深处那座最高的宫殿走去。
  沿途宫人无不惊慌退避,瑟缩在廊柱之后,惊恐地注视着他。
  沈临渊却恍若未觉,一步接一步踏过熟悉的宫道,两旁是他熟悉又陌生的景致。
  小的时候,他不仅一次希望有一天,他能像云承云诺一样,可以肆无忌惮地在这些宫道上玩闹嬉戏。
  然而那时,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远远地躲在远处某棵树后,艳羡地看着这边。
  因为,他连踏足这条宫道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今日,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走在这座宫殿里——不,应该说,从今天以后,他将是整个宫殿,乃至整个麓川唯一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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