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可他的心底却始终是一片荒芜,没有丝毫得偿所愿的欢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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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
  第81章
  沈临渊缓步走进那座最高的宫殿。
  殿前守卫见状立即拔剑相阻, 但不等他们近身,紧随其后的朔风卫已如潮水般涌上。
  耳边充斥着兵刃相接的铿锵声,刀光剑影间, 一个又一个阻挡者接连倒下。
  沈临渊踏过满地狼藉。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踏入这座宫殿,以一种他最不愿用到的手段,走上这条浸满鲜血的道路。
  他一路踏着鲜血前行, 最后,他在宫殿的最深处见到了他的父王。
  北泽国君蜷缩在宽大的王座里,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扶手。
  岁月将他磋磨成白发苍苍的老者,闻声,他浑浊的双眼吃力地抬起,当视线聚焦在来人身上时,他瞳孔骤然收缩:“是你……”
  沈临渊站在王座面前,垂眸看着他:“父王。”
  北泽国君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谁准你进来的?!”
  沈临渊玄色战袍上尚且带着未干的血迹在, 他淡声道:“没有人允许, 是儿臣自己进来的。”
  他稍作停顿,慢慢道:“儿臣今日来这里, 是想向父王一个问题。”
  老国君死死盯着他, 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佝偻的身子在宽大王座中不停颤抖,像风中残烛。
  然而即便病入膏肓至此, 那双浑浊眼眸中的厌恶与憎恨,却丝毫未因病弱而消减。
  他心知肚明他所为何来,若非关乎他生母,这个素来重情重义的年轻人,断不会走到兵戎相见这一步。
  可一想到那个早已化作黄土的发妻, 北泽国君眼中的恶意又深了一重。
  他无法否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替他扫平了北境最大的威胁,在短短数年间建立了连他这位国君几十年都难以企及的功业。
  这本该是值得载入史册的荣耀。
  作为他的父王,他本该在群臣的朝贺声中感到欣慰,本该为拥有这般出色的继承人而自豪。
  可那些赫赫战功越是耀眼,就越是像一面镜子,将他这些年的庸碌无为照得无所遁形。
  可这个儿子的存在,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
  沈临渊越是骁勇善战,越是光彩夺目,就越发衬得他衰老无能,越发让他想起那些在朝野间悄悄流传的窃语——
  这般惊才绝艳的继承人,或许……根本就不是他的血脉。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发妻,连同她孕育的这个儿子,竟成了他眼中洗不去的污渍,成了宫闱内外那些窃窃私语里,最令他如鲠在喉的笑柄。
  有时他甚至暗暗期盼,这个儿子能平庸些,懦弱些,就像沈云承那样,身上带着他的影子。
  至少那样,他能心安理得地相信这是自己的骨血。
  北泽国君浑浊的双眼恶狠狠盯住沈临渊,嗓音嘶哑如破旧风箱:“你想问什么?”
  沈临渊看着眼前的人,他不再像儿时记忆里那般高大威武。
  此刻他浑身萎缩,身体上残留着病气的味道,任谁都能看出,他所剩光阴无几。
  沈临渊心口一阵抽痛。
  曾几何时,他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换不来父亲的垂青。
  于是他谨记母亲的教诲,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里,当同龄人还在父母怀中撒娇时,他咬着牙关苦练武艺,拼了命地研读兵书,天真地以为只要做到最好,终能换来父亲赞许的一瞥。
  却没料到,会是今天这般下场。
  “为什么,父王?”
  沈临渊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响起,一字一顿,心如刀绞:“你为什么,要杀母后?”
  北泽国君枯槁的手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浑浊的眼珠斜睨着他:“你说什么?”
  “母后她那么爱你——”
  沈临渊目眦欲裂:“她直到临终前还在叮嘱我不要怨恨你!她缠绵病榻时日日守在窗边,就盼着你能来看她一眼。可你呢......”
  他喉结剧烈滚动,心痛的几乎说不出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
  “你在她病得最重的时候,在她最信任你的时候,往她的汤药里下毒,还亲手喂她一口口喝下去!”
  沈临渊只觉得喉头涌上腥甜,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父王,你究竟……还有没有心?”
  “住口!”
  北泽国君不知从哪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枯槁的手掌狠狠砸向王座扶手:“畜生!我是你父王,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他剧烈喘息着,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中凸出:“既然你非要问个明白,朕就告诉你——朕绝不容许任何人玷污王室的清誉!”
  沈临渊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北泽国君枯瘦的手指紧紧抓住王座扶手,他愤恨道:“那个不守妇道、失了清白的女人,当年她被北狄掳去时就该自尽保全名节,而不是等到我派兵救援——”
  他猛地向前倾身:“——更不该苟延残喘到将你这个孽种生下来!”
  沈临渊周身沸腾的怒意在这一瞬间冻结。
  他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连声音都透着冰碴:“原来……这么多年,你从来没相信过她。”
  那些童年时小心翼翼珍藏的温情,那些午夜梦回时对父爱的渴望,此刻尽数化为齑粉。
  殿外风雪呼啸,却不及他心中万分之一寒冷。
  沈临渊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将翻滚的情绪压下去,他哑声道:“那父王可还记得,当年与几位叔伯争夺王位时,若不是母后倾尽嫁妆为你打点,你连王位的边都摸不着。”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对方:“后来你遭人暗算命悬一线,是母后三日三夜不曾合眼照顾你,才将你从鬼门关抢回来……她为你倾尽所有,竟换不来你半分信任?”
  北泽国君抬手抹去唇边血沫,枯槁的脸上不见丝毫愧色:“那又如何……怪,就怪她是个女人,连自身清白都守不住的女人,凭什么要我信任?”
  沈临渊望着王座上那张扭曲的面容,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声里满是苍凉:“所以她为你做的这一切,竟抵不过那所谓的‘名节’?”
  老国君掀起干瘪的眼皮,浑浊的眼底泛起怨毒的光:“多说无用,这就是她的错,至于你……”
  他怨恨地盯着沈临渊:“……你以为当年我送你去战场,是为了历练你?你错了......我是盼着你战死沙场,好去地下陪你那不知廉耻的母亲!”
  整座宫殿仿佛骤然陷入冰窖。
  沈临渊依旧站在原地,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意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他垂眸凝视着王座上那个面目狰狞的老人——这个他敬重了二十余载的父亲,是杀害母亲的元凶。
  多么讽刺。
  这世上最想要他性命的人,并非魏国皇帝,而是这个他曾经誓死效忠的父王。
  多年隐忍,无数征战,那些在血火中拼杀来的功勋,那些深夜里对父爱的卑微渴望,此刻都化作最荒唐的笑话。
  他指节泛白地攥紧剑柄,一滴泪无声划过染血的面颊,在玄甲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当他再度抬眼时,眸中最后一点温情已彻底湮灭。
  “好。”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越是这般平静,越让人毛骨悚然。
  染血的手缓缓按上剑柄,剑刃一寸寸出鞘的摩擦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既然父王这么想,那么——”
  就在剑锋即将出鞘的刹那,一个熟悉的声音划破殿内死寂:“沈临渊!”
  那柄即将完全出鞘的长剑骤然停滞在半空。
  沈临渊周身翻涌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他蓦然回首,就见谢纨立在殿门处,明红色的衣袍在穿堂风中翻飞。
  他扶着门框微微喘息,额发被汗水浸湿,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正直直地望着他。
  沈临渊下意识侧过身,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谢纨三步两步跑上前,四目相对的瞬间,沈临渊避无可避地撞进那双熟悉的眼眸。
  他偏过头,声音低哑:“你怎么来了……”
  谢纨的嗓音还带着剧烈奔跑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沈临渊,你不能杀他。”
  沈临渊深深吸进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知道。”
  谢纨伸手覆上他握剑的手背,五指坚定地扣住他冰凉的手指:“我知道他做了什么。”
  接着,他轻轻摇头:“他时日不多了,没必要让他的血,脏了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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