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虞国公主长佳款步而来,粉丝的纱衣在风中绽放,额间桃花钿衬得眉眼妖冶,她故意放缓脚步,将众人的目光尽数勾去。
她的出现显得突兀而风光。
“听说虞国公主最近几日总在殿内发脾气,还不是因为太子殿下总待在小苑。”
“这虞国公主虽有些任性,但胜在貌美。”
“那是,据说就在前两日,太子殿下见过她一次后,便答应出使螣国带上她,还要经过虞国亲自下聘礼,看来英雄难过美人关。”
“再美又如何?叶南的小苑可整夜亮着灯……”
“叶南终究是男人,新鲜劲过去,不长久的,太子殿下何等通透,越是清醒,越是薄情。”
“对对对,太子殿下心思一定在霸业江山,而非儿女情长,叶南是太子殿下少时的玩伴,他便仗着两人的竹马之谊而受到殿下照拂,可是,像太子殿下这样敢用叶南的命做赌注,与景国开战的人,足见叶南在他心中是没有分量的,这名骁国质子终究不过是一枚任人拿捏的棋子而已。”
“啧啧啧……”
窃窃私语钻进长佳公主耳中,她却笑得越发娇艳,不紧不慢地走到厉翎面前,行礼时,眼尾余光扫过阶下的叶南,刻意抬高了下巴。
她恭敬地向震王行礼。
宣妃和二公子厉晋更是相互对了一个眼神,很快又消弭于无形。
虞国公主含情脉脉地看着厉翎棱角分明的侧脸,柔声道,“殿下,我特带上了上好的茶叶,一路为殿下烹煮,可祛疲劳。”
厉翎眼皮没抬,但态度还算凑合,“有心了,薛将军,先带公主去马车上。”
“是。”薛九歌将人带到单独的一辆马车边,车厢外帷幕随风轻扬,露出内里云纹锦缎,整车规制之奢,竟与太子殿下那辆座驾相较,亦不落下风。
足以显示大国风范。
“此去结盟,切莫辜负本王的期许。” 震王抬手,却在触及太子发冠时堪堪顿住,掌心悬在半空后收回。
“儿臣明白。”
厉翎转身时,玄色披风随风扬起。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阶下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叶南立在晨光里,淡绿色长衫被风掀起边角,身姿如竹般挺拔清冷。
恍惚间,时光似是折了个弯,他分明还是当年那个在苍梧山桃花树下等他的少年,眉眼间的澄澈未改,只是脚下的土地换了人间。
此刻,叶南在阶下静静地等着他。
旁边站着薛九歌,冲他打眼色道:“殿下来了。”
叶南沉默少顷,上前两步,正要行礼,手被对方抬住。
厉翎顺势一转手腕,就拉住了叶南的手。
叶南:“……”
“与我同乘。”厉翎此话让全场呼吸一滞,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他扣住叶南的手腕,触感熟悉得让人心颤。
叶南蹙眉,挣扎着要抽回手,却被捏得更紧,他低声提醒道:“这不符合礼制。”
厉翎回头,看了一眼围观的大臣,以及更远处人头攒动的城中百姓,视线绕回叶南身上,意味深长地低声笑道:“我与心爱之人同乘一座马车,有何不妥?”
叶南眉间透着隐忍:“殿下,你为何这样做,这样太招摇,太不成体统了……”
“小南,你一天天就知道说体统,小时候就为了这破体统,我们被迫分开数年,若骁国没有内乱,没有外敌,你是不是还要违心地守一辈子体统?你在怕什么呢?”厉翎将叶南的手握得更紧了,固执地要穿透一切阻碍,“怕影响自己的名声?”
“我是骁国的弃子,震国的质子,这点名声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叶南垂眸摇头。
“那你觉得我会在乎吗?”厉翎含笑接话,而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一般,“我们就一起破了这烂纲常。”
第30章
叶南听罢,内心翻江般颤动,嘴抿得紧,任由厉翎牵着手上车。
薛九歌打下挂帘,挥手下令出发。
刹那间,金钲长鸣撕裂长空,玄鸟黑旗如乌云蔽日,二十万甲士的脚步声震耳欲聋。
叶南坐在颠簸的车厢内,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旌旗,忽觉这阵仗大得惊人。
“白简之来时就带了几个随从,你此番兴师动众……” 话未说完,便被厉翎伸手按住手背,掌心的温度烫得他话语都断了半截。
“呵,你可知他上次带了多少人来?” 厉翎低笑出声,他眼尾微微上挑,显得眼底的戏谑染得愈发浓烈,“若不是急着见你,他哪肯乖乖就范,只让大军驻扎在边界,我这次还算带少了,应该让他见识一下震国的军容,万一……”
叶南闻声转眸,“万一什么?”
他话音刚落,就见厉翎突然倾身靠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咬着耳朵轻语:“万一他要抢了我的太子妃呢?”
厉翎故意将 “太子妃” 三个字咬得极重,嘴角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手抚上叶南泛红的耳尖,看着对方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眼底笑意更甚。
叶南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白皙的脖颈也泛起薄红。
“厉翎,你太幼稚了。” 他声音发闷,却被厉翎顺势握住手腕,拉得更近。
“是啊,幼稚得很。” 厉翎低笑着将人搂进怀里,声音里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温柔与调侃,“这话,我只说与你听,出我口,入你耳。”
说罢,在叶南耳后落下轻轻一吻,“旁人想听,还没这个资格。”
骑马护卫在车旁的薛九歌,“……”
默默地抽了一尾鞭子在马屁股上,去追前方扬起的尘土。
……
数日后,出使的大队驶入骁国境内。
骁国国君万万不敢怠慢,连忙命人打开城门。
厉翎直接拒绝了骁国准备的隆重国宾之礼,仅勉强答应出席当晚的晚宴。
骁国国君哪敢有丝毫违逆,只能连连应下。
春天的雨丝愈发绵密,将整个骁城浸成一幅水墨。
叶南倚着车厢,手指刚触到帘幕,冰凉的雨珠便顺着车檐滴落,在他手背绽开。
当染着青苔的城墙缓缓映入眼帘,“骁城” 二字斑驳得如同褪色的旧梦,半年前的记忆裹挟着潮湿的风,汹涌而至。
城墙上的箭孔还未修补完全,缝隙里长出了些野草,仿佛在无声诉说着那场惊心动魄的战乱。
半年了,时间像长了脚,又驻在原地。
他走的时候很坦然,像是了断了毕生心愿,甘愿接受这世间的全部恶意与未来的种种不测。
然后,一路跌跌撞撞,做梦都没想到,能撞回了厉翎的怀里。
还有,回到故乡。
一只手遮住了叶南的眼睛。
“石头比我还好看?”厉翎覆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温湿的气息让叶南缩了一下脖子,他顺势后仰,靠在在对方的肩上,“你捂我眼睛作甚?”
故地重游,陈年往事涌上心头,厉翎也忍不住想要确认答案。
“你给我写信,就那么笃定我一定会来救援吗?”厉翎也不放手。
“会,”叶南笑着小声道,“不管你是来救援还是看我笑话,我只想见你最后一面。”
曾经以为只是单纯地求救,猝不及防地就被叶南“最后一面”这四字戳了心窝,他懊恼得很,当时他怎么能做得这么难堪呢?怎么能说那些龌龊的话而伤了叶南的心呢?
还把人往鬼门关里送。
厉翎眼圈发红,眉头紧蹙,想要说很多,想要说对不起,想要说我恨你,但他更恨自己,可最终他还是闭眼,从牙缝中蹦出两个字。
“傻瓜!”
也不知道这个词是说叶南,还是说自己。
若是时间能倒回,他一定愿意剖开胸膛,让叶南看看他炽烈燃烧的心脏,从未有一天冰冷过。
厉翎缓缓睁眼,眸中带着郁气,伸手按住叶南的肩膀,将人掰正了,“为何不早一点写信给我?”
厉翎清楚地记得,那天还是深秋,暖阳晒在日渐干枯桃树上,有人在太子府外求见,自称来自骁国。
骁国内乱他早听说了,可他并没有刻意打听,甚至可以说从与叶南决裂后就故意自闭了耳目,不想再听到任何叶南的消息。
之前还有想要攀附太子的人送了长得像叶南的人,他看也不看就下令退回,久而久之,大家也不会触厉翎的霉头。
侍卫来禀报时头埋得很深,生怕太子发怒,可厉翎只是稍微愣神了一下,就下令通传。
厉翎永远不会忘记阔逢三年后的相遇,竟然通过的是一纸求援信。
他牢牢地将信捏在手里,恰逢一片桃叶飘在肩头,他回过神来,手心的汗已然将墨迹微微浸染,那锋利的笔锋变得模糊。
信纸展开的刹那,厉翎的手指不由控制地微微发抖,呼吸也停滞了般,上面的字迹被他掌心沁出的汗润得微微发潮,他慌乱地用袖口去擦,反倒将 “盼君相助” 几个字晕染得愈发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