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叶南抬手,波澜不惊,动作沉稳。
按例,他要先拜见骁王,安天遥先陪同他进了内殿。
“殿下身子好些了?” 安天遥轻声问。
叶南“嗯”了一声:“路上歇得好。”
说话间已到内殿门口,内侍通报后,叶南便迈了进去。
骁王躺在龙榻上,颧骨陷得厉害,看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却没力气起身,骁王妃坐在榻边,手里的帕子早已湿透,见他进来,忙擦了擦泪:“南儿,你可算回来了。”
叶南按礼数行了叩拜礼,道:“儿臣叶南,参见父王,参见王妃。”
骁王喘了半天才开口,有气无力,“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他示意叶南近前,枯瘦的手抓住了他的腕子,那力道虚浮得很,“南儿,父王……父王对不住你。”
叶南没说话,只看着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你生母……当年若不是我糊涂,她也不会……” 骁王的声音发抖,眼里却没什么泪,“还有叶允,他死不见尸,也是命!”
他陡然咳起来,骁王妃忙替他顺气,他却抓住叶南的手不放,“南儿,父王求你件事,王妃她、她没做错什么,往后你掌权了,给她条活路。”
叶南望着榻顶的帐幔,那帐幔还是他离国前的样式,只是旧了些,也该换新的了。
“父王放心。”他抽回手时,沾了点骁王手心的冷汗,“儿臣会按规矩待王妃。”
骁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不甘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骁王妃在旁低泣:“南儿,你父王这几日总说,当年该多疼疼你……”
叶南没接话。
他太清楚了,这不是真心悔过,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叶允又死不见尸,他成了唯一的指望,才急着用这些迟来的疼惜捆住他。
犹记当年他被诬陷入狱,景国大军来袭,骁王就带着叶允和王妃外逃,连句话都没留下,那时的风声里,满是“太子自戕” 的铺垫。
他们分明是盼着他死的。
可天意偏要开玩笑,如今骁王床前,终究只剩他一个儿子。
“儿臣先去整理公务。”叶南起身时,目光在骁王脸上顿了顿,“父王好生休养。”
刚走出殿门,就见安天遥站在廊下。
“殿下要回寝殿吗?”
叶南点头,走在了前面。
寝殿的门被推开,陈设果然没动,书案上的砚台还斜着压着半张宣纸。
而最显眼的,是挂在东墙的画像,他生母穿着王妃朝服,眉眼弯弯,那双眼角的弧度,和他镜中所见的自己几乎重合。
叶南走到画像前站定,她的生母走得早,骁王从未踏足这寝殿半步,连画像都是他当年硬求着留下的。
“臣让人每月都来打扫了一次。” 安天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南颔首,目光还黏在画像上。
“方才在殿内,”安天遥慢慢走到他身侧,“殿下的眼神,比当年沉多了。”
“丞相觉得,是好是坏?”
“是好。” 安天遥抬手理了理衣襟,“如今您眼里看得见山河。”
他顿了顿,“您打算如何安置王妃?”
“等父王殡天,”叶南没有半分犹豫,“送她去守灵,衣食用度按太妃份例,只是别再让她踏入城中。”
安天遥望着他挺直的肩背,眼里露出欣慰之色。
这不再是当年那个稚嫩柔软的少年,如今,他已真正成为能为一方百姓撑起天地的太子。
次日,骁王驾崩。
叶南穿着孝服站在灵前,冷漠地看着骁王妃被扶出去。
她的行囊里有新做的棉絮,足够的银钱,却再没了从前的权势。
有宫人低声议论:“太子还算仁厚了。”
叶南没应声,只望着灵柩前的长明灯。
安天遥在他身后轻声说:“殿下做得好,既全了孝道,又断了隐患。”
当年那个总是谦让的少年,如今已能于无声处定乾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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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叶南继位骁王,没有仪仗,也没有鼓乐,百官的朝服都按旧制穿着。
这是叶南下的令:“国库先紧着民生,不必为登基铺张。”
辰时刚过,礼部侍郎捧着卷红绸礼单进来,道:“启禀王上,各国使者已在殿外候着,按规制,先传震国使者。”
叶南抬眼时,眸子里带着温和:“传。”
“传——震国使者。”
震国礼部尚书温知言进来时,身后跟着四个内侍,每人手里都捧着竹编筐,筐上盖着的棉布还印着震国农仓的戳记。
他躬身行礼,朗声笑道:“恭贺骁王登基,奉我王令,赠骁国耕牛五百头,弯辕犁百具,冬小麦种二十石,还有新轧的豆饼五十担当牛料,另有桑苗两千株,都是选的耐旱品种。”
他侧身让内侍掀开棉布,“这些都是震国新货,我王说,骁国春耕缺这些。”
骁国户部尚书凑到筐边看了眼,回来时眼里发亮:“这些可都是急需的!弯辕犁比咱们旧犁快,冬小麦种耐寒,刚好能补种我国北境荒地!”
安天瑶摸着胡须感慨:“都说震国待同盟国最是尽心,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户部尚书接话道:“说到底,还是震王与咱们王上情谊不同。”
叶南抬眼时,正对上温知言的目光。
对方微微颔首,眼里带着敬意,就像在对待自己的王。
“替本王谢过震王。” 叶南的声音带着暖意,“回礼就按先前备好的,把骁国新制的水车图样,送十套给震国农官。”
温知言躬身应下,退到殿侧时,悄悄往叶南案上递了个眼色,袖中藏着的书信,是厉翎的亲笔。
“传——戊国使者。”
戊国使者进来时,手里的礼盒看着就沉,却用粗麻纸包着,他躬身时动作有些急:“臣奉戊王之命,贺骁王登基。”
礼单念出来时,殿里静了静:“戊国赠:野山参两株,麻布十匹,另有陈年小米二石。”
有官员忍不住低头议论,使者见状,脸涨得通红,声音发紧:“骁王,我国今年粮荒,听闻骁国新法后仓廪丰实,求借五千石粮食!我国愿献上乌金矿脉!”
这话一出,殿里顿时起了阵低低的议论。
谁都知道戊国近一年疯了似的挖乌金,青壮全被征去矿场,田里早没人种了。
叶南没立刻答话,过了片刻才开口:“使者可知,骁国去年才推行新法?”
使者一愣:“臣……略有耳闻。”
“北境荒地刚开垦,冬小麦要明年才收。”叶南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目前的存粮,刚够本国百姓过冬,还要留足明年的种子。”他顿了顿,指了指震国的礼单,“震国送的耕牛和犁,是要赶在秋收后深耕土地的,若借粮给贵国,我国春耕的牛料都要短缺。”
使者急道:“可我国百姓快饿死了!”
“戊国的乌金,各国不都在采购吗?照理说,戊国财库应是丰足的才对。”叶南慢悠悠地问。
“可乌金不能换粮食!” 使者脸色全是懊恼之情,忽然抬眼看向叶南,语气里藏着算计,“骁王可记得,当初是震王和您说要乌金造船,我国才派遣大量人手去挖乌金的,如今乌金堆在库里换不到粮,说到底,还是因你们而起。”
言下之意,罪魁祸首便是骁王。
“放肆!” 户部尚书气得拍了案,“震国与骁国需的乌金,至多占贵国产量的五成!是戊王自己贪乌金之利,把青壮全赶去矿场,如今闹了粮荒,倒想往我王身上泼脏水?”
安天遥也冷笑一声,道:“你们剩下的人放着良田不耕,偏要抱着乌金等死,如今倒来讹诈,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使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梗起脖子,控诉道:“可我国百姓是无辜的!他们此刻正在路边啃树皮、挖草根!骁王若不借粮,就是见死不救!将来史书工笔,定会记下骁国今日见死不救,记下骁王铁石心肠!”
话音刚过,殿内顿时起了波澜。
“你这是要挟我王?” 礼部侍郎气得发抖,“难道要我们饿着肚子救你们?”
“就是!自己种的因,就得自己尝这果!”
叶南抬手。
只这一个动作,殿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他望着使者,嘴角甚至带了点浅淡的笑意。
“本王理解百姓无辜。”叶南平静道,“可本王是骁王,首先要对骁国百姓负责,总不能让我国百姓明年喝西北风,把过冬的口粮让给贵国吧?”
使者被他一激,立刻换上谄媚的笑,往前又躬身了半步:“早就听闻骁王心善,是骁国的活菩萨,您就当积德行善,救救我们百姓吧,将来我国定当数倍还礼!”
“本王给你指条活路。”叶南没接他的话,只示意内侍,“取二十石麦种来,再把蝗灾药粉包十斤,这药粉不仅能治蝗,拌在种子里还能防虫害,是保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