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看着使者瞬间发白的脸,继续说道:“麦种拿去育种,开春就能下种,至于眼下的粮荒,不如把矿场的青壮放回去一半,先把冬麦种上,乌金不能当饭吃,可地里长出的麦子能。”
这话戳中了戊国的痛处。
戊国的乌金开采早被权贵把持,哪肯放青壮回去,断了他们的财路?可叶南给的麦种和药粉又是切切实实的资助,只是戊国按此下去,根本就等不到种子下种的那天。
骁王的做法,既给了活路,又没答应借粮,实在挑不出错处,体面得让人无法发作。
使者攥紧拳头,知道凭他的能力,根本拿叶南没有办法,最终只能躬身:“谢骁王赠种。”
叶南没再看他,礼部侍郎进来禀报,虞国、袁国等使者已在殿外候着。
“让他们把礼单留下,回礼按常例备着就行。”叶南摆了摆手。
“王上,螣国使者到了,他说一定要面见骁王,且有重要物品须亲手交给您。”
这话刚落,殿里又起了阵骚动。
“螣国?他们怎么会来?” 有老臣皱紧眉头,摸着胡须低声道,“螣国素来与中原诸国没什么交情,向来独来独往,怎么偏在咱们王上刚登基时来朝贺?这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你有所不知,咱们王上和螣国那位白简之国师,据说有少时师门之谊,只是后来白简之回了螣国,这才断了联系。”
“师门之谊?” 个刚入仕的年轻官员一脸诧异,“我听闻那白简之手段狠厉,前阵子收复西戎,吞了景国半壁江山,兵锋都快抵到咱们边境了,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师门之谊?”
更有人语气里藏着忌惮:“而且螣国人信奉巫蛊之术,行事向来诡异,白简之在螣国说一不二,这次派弟子来,说不定藏着什么算计。”
耳畔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叶南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峰。
“传。”
叶南望着殿门方向,那扇殿门外的人,会比戊国的粮荒更棘手。
“传——螣国使者。”
萧庚腰间系着玉扣,手里捧着的礼单红绸束得整齐,躬身道:“螣国国师坐下弟子萧庚,奉我师尊白简之之命,恭贺骁王登基。”
他身后跟着八个内侍,每人手里都捧着描金礼盒,礼盒上的红绸打成双结,在偏殿的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螣国赠:羊脂玉璧一对,龙凤呈祥锦缎十匹,鎏金香炉一对,玛瑙如意一双,另有千年紫檀木一对……” 礼部侍郎念礼单时,声音越来越迟疑。
这哪是贺礼,分明是按婚嫁的规制备的。
农官凑到户部尚书耳边,声音压得低:“你看那玉璧,成色一样,连纹路都对称,还有那锦缎,一龙一凤……这不像是贺礼,倒像……” 他没敢说下去。
安天遥的眼里满是诧异,心忖:螣国向来与我朝无甚往来,怎么突然送这么重的礼?还全是成双成对的!
有年轻官员没忍住,低声问道:“莫不是螣国想和亲?我们哪有公主啊?可这礼单,看着比和亲还郑重,倒像是给……。”
后面半句他没敢说,此刻,殿里众臣目光都若有似无地往叶南身上飘。
叶南用食指在案上叩了叩,议论声立刻歇了。
他望着萧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不自在,那感觉像被人当众掀开了藏在袖中的心事,有些突兀,却又不能露半分破绽。
“替本王谢螣国国师。” 他竭力保持着稳重,“螣国送礼太丰,骁国愧不敢受,回礼就用骁国新制的桑布二十匹,再附上新编的农书,虽不如贵国礼物贵重,却是礼尚往来。”
萧庚抬眼,叶南的目光里有疏离,有戒备,却偏生带着种不同往日的威仪。
萧庚躬身笑道:“骁王客气了,国师大人说,这些不过是小心意。” 他顿了顿,话题一转,“方才通传时说有要事,是因国师大人备了件私物,嘱托微臣务必要交到您手上。”
叶南呼吸一滞,私物?
萧庚看了眼殿内的官员,声音放得更轻:“这物件是国师大人的旧物,不便当众展示,不知骁王可否借一步,容微臣奉上?”
殿里又起了阵窃窃私语。
叶南敛起所有情绪,哪怕心里起了波澜,姿态也依旧挺拔,只淡淡道:“丞相,先带螣国使者去书房,我处理完公事便去。”
萧庚躬身应下。
第65章
书房的门合上,廊外的桂花香就被挡在了门外。
萧庚立在案前,恭维道:“虞国那一战,真是精彩。”
叶南审视着对方。
“公子南奇兵用得好,”萧庚笑了笑,“差点把国师大人都瞒了过去。”
“有话不妨直说,”叶南的目光扫过去,语气重了几分,“还有,你一介外臣,须懂礼仪,你应称呼我为骁王。”
“是微臣冒犯了,”萧庚的笑意淡了:“国师大人说,骁王这等智谋,将来定能与他共掌天下。”
“我与他道不同,” 叶南很是冷淡,“若你没有正事,我便送客了。”
萧庚低头:“王上既不愿听这些,那便说正事,国师大人七日后出关。”
叶南攥着的手指紧了紧。
七日,比他预想的更早。
“微臣相信,骁王心里清楚,长佳公主给的解药,不过是暂缓些时日。”萧庚的声音沉了沉,有几分秘辛被揭开的涩意,“那蛊毒是用国师心血养的,所以您梦见的那些,其实都是他经历过的,那些您记不清的片段,一桩桩,都刻在他身上。”
萧庚顿了顿,才续道:“他是想让您看看他的难处,只是这毒邪性,梦越勤,缠得越深,您剩下的日子,怕是只有两个月了,等毒性彻底发作,到时候,神仙难救。”
“我与白简之同门一场,我自认从未亏待过他,他却恩将仇报要对我用蛊毒,算我看错了人。”叶南冷笑,那笑意里裹着点自嘲:“我叶南活这二十多年,该做的事做了,该护的人护了,没什么遗憾。”
“您没遗憾,中原百姓有。”萧庚抬眼,“国师大人出关后,功力大增,您也知道,他修的是禁术,能操控西戎鬼军,只要他愿意,中原的城池会像纸糊的一样。”
阳光从窗棂漫进来,将叶南的神情模糊在光的尘埃中。
“国师大人在意您,用蛊毒也是逼不得已,”萧庚拱手,劝道,“国师大人说,若您肯去螣国,他就守着现有疆域,绝不踏足中原一步。”
“他凭什么觉得我会照做?”
“您可以等几日看看。” 萧庚的声音依旧平静,“景国边境已有异动,螣国的先锋营,已在景国旧地集结,国师大人从不说空话。”
“威胁我?” 叶南抬头,眸子涌出来的是翻涌的怒,“我叶南就算死,也不会受他胁迫!”
“骁王莫怒,国师大人还说,” 萧庚的声音压得更低,“若您死了,他对骁国、对中原,就再无顾及了。”
萧庚望着他发红的眼角,别开目光:“骁王不必急着答复,国师大人说,给您一月时间考虑。”
叶南喉间发紧。
是胁迫——用他的命,换苍生。
萧庚从袖中又取出个黑瓷瓶,瓶身刻着诡异的纹路:“此药能抽魂七日,服下后,所有人都会以为您死了,包括厉翎。”
叶南一滞。
“之后您会忘记从前的一切。” 萧庚的声音里,泄出一丝难得的悲悯,快得像错觉,“等您醒了,就当是重活一世,没有胁迫,也没有……舍不得的人。”
他补充道:“这样,您不用痛苦,厉翎不用牵挂,中原百姓也能安稳,对所有人都好。”
叶南盯着那黑瓷瓶,瓶身的纹路在光下像条盘着的毒蛇。
他想起厉翎在震国宫门外的身影,想起那句“等你回来,咱们对着补《纵横策》”。
若厉翎知道他死了,会怎样?
“你出去。” 叶南的声音发哑。
萧庚躬身行礼,转身时脚步顿了顿:“王上,我在驿馆等您的答复。” 他没带走那个瓷瓶,像笃定叶南会动摇。
书房的门被关上时,叶南才缓缓坐下。
他拿起那黑瓷瓶,指尖触到瓶身的凉,像摸到了自己的命。
他捂住了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涌上的腥甜,像在提醒他,剩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望着生母的画像,画像里的人眉眼温柔,他想起自己说过要让骁国百姓过上好日子,想起厉翎信里画的桃花,想起中原的城池和炊烟……
若去螣国,是生不如死,若拒绝,是苍生涂炭……
叶南将黑瓷瓶拿在手心,瓶身的纹路硌着掌心,像白简之递来的利刃,逼着他在刀尖上做选择。
案上的瓷瓶,泛着冷光,像个无声的判官,等着他写下最终的答案。
叶南的手抖得太厉害,好几次都没捏住震国使者温知言留下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