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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失败

  看着眼前脸黑程度唱包青天主题曲都毫无违和感的段星野,贝映呼吸一滞,被英雄情结填满的心脏像被针一刺,瞬间虚得扁平。
  她慌乱把本子塞回口袋,大脑一片空白,也忘记对方不会看手语,自顾自地在空中凌乱比划:『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段星野沉默看着她,许久后狞笑一声,抬手——
  以为他要打她,贝映吓得闭上眼,缩起肩膀。
  可等了会儿,痛感却没来。
  心跳震如擂鼓,贝映缓缓睁开眼,只见一旁的桌子一片狼籍,她的手机和男人的掌心一同淹没在翻倒的冰美式里。
  「既然你耳朵不好,听不懂我说的人话,那我不介意再解释一遍。」
  被消去八成的低沉声线传入左耳,贝映呆呆地抬头。段星野直视着她,面无表情,目光很冷,桃花眼底像淬了冰渣。
  「第一,早上我在电梯里说的是那把Gibson的吉他音色不够硬,还有节拍要正点。」
  「第二,我说的是我塞不进去,不是好色。」
  「第三,我说的是我要银色,不是你那鬼想的淫荡。」
  「第四——」他一字一句地说着,直接撩起自己的衣襬,露出裤缘上银色的内衬,「我是练舞的时候不小心把原本的内裤绷坏了,才让我经纪人去偷偷拿一件换的!」
  男人的声音不如早上时大,但一脸愤怒,理直气壮中还带着些莫名的亢奋,尤其是在把银色内裤边扯出来的时候。
  被他的表情和举止震住,贝映脣瓣翕动,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语也没在比了。
  与此同时,一直在隔壁工作室忙碌的Evan听到动静,连忙走了过来。看着眼前画面一愣,Evan崩溃地大吼:「我靠!哪有你这种有理吵架还要同归于尽的啊!」
  俗话说得好,错就要认,打就要站稳。
  况且被人指着鼻子骂确实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于是贝映紧抿下脣,双颊烫红,耳朵也发红,在这一刻只想说对不起,手势因慌乱变得更加快速。
  但因太过慌张,她还是忘了段星野看不懂手语。所以在她一阵乱舞般的手语后,她只看见男人依然愤怒的脸庞、冷厉的眼神,还有更夸张的口形:「比划有什么用?道歉都不会说一句的吗?」
  「星石什么时候改行做慈善要请哑巴做事情了啊!」
  贝映喉咙发紧,看到段星野在说:「耳朵不好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啊!」
  没事的,没事的。贝映深吸口气,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骂了。
  只是眼睛有一点点、一点点不舒服。
  鼻子愈来愈酸,她再次看向眼前这隻很兇、很兇、很兇的大老虎时,不自觉地,视线中的他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
  见女孩子眼睛红了,段星野一愣,眼底闪过慌乱,转瞬却又板起脸,「我、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哭了,我就不会骂你了。」
  顿了顿,语气弱了点,「⋯⋯下次别再这么八卦了。」
  泪水迅速蓄满眼眶,贝映绷紧下頷,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因为知道自己没资格哭。
  她内疚又羞愧,只知不断比手语,接着连嘴巴也动起来,可惜都是无声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终于从她的动作和脣语里明白什么,段星野怔住,错愕地眨了眨眼,「你⋯⋯你真是哑巴?」
  他这话一落,一直站在旁边的Evan忽然想到什么,赶紧上前拽住他的胳膊,「我听说,今天公司来了个聋哑人⋯⋯」
  这下段星野也呆住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密闭的空间一时寂静得落针可闻,只剩满频尷尬的回音。贝映垂下头,两颊的发丝掩住白皙的脸蛋,脣瓣颤抖,心里唯一的想法只有逃走。
  她终于想起她的纸笔了,急忙从口袋掏出写下一串话,放到被咖啡浸溼的桌上。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最后本子也忘了拿走,贝映拿起泡在水里的手机,就径直离开录音室。
  身后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皱起脸,豆大的泪珠终于掉了下来。
  贝映也尝试过在悬崖边拉自己一把。
  十岁出头的年纪里,她也很配合语言治疗师和心理医生治疗自己无法发声的问题,认为自己不可能一辈子说不出话——但后来,每一次都是失败。
  失败多了,她就认为,这是命中註定。
  回去自己的楼层,她跑到厕所洗了把脸,试图让眼睛看起来没那么红肿。
  手撑在洗手台上,贝映拿出手机,萤幕又闪又灭地显示一则讯息:【@何允湛:下班了吗?我在你公司楼下。】
  好在她还有舅舅一家,还有何允湛。
  贝映拿了包飞奔下楼,就看见那个倚在摩托车上的人。
  馀暉照在男人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他双手插兜,也没在滑手机,只是低着眸,专心致志地在等着什么。
  馀光被朝他走来的女孩拉去,何允湛转头看来,展开和煦的笑容。
  贝映来到他面前,何允湛将头盔递给她,笑问:「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靨,贝映向他比手语:『非常好!』
  何允湛看了看她,视线扫过她溼润的瀏海和被水染深的白T恤领口。他眼底笑意微褪,「你怎么是溼的?」
  『太热了,公司冷气坏了。』
  盯着她弯成弦月的双眼,何允湛没说话,黑白分明的眼睛来回打量她。
  贝映目光心虚地闪躲,然后就发现他右手食指有道割伤。似乎才刚止血,血痂带着鲜红。
  她皱眉看向何允湛,『你怎么又受伤了?』
  何允湛一愣,把手藏到身后,「今天换消防车铝片弄的,没事。」
  『我不是有给你准备随身小药盒吗,怎么不用?』
  「不碍事。」何允湛说,又看着她沉默几秒,轻叹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倒是你,我说过——」
  『有事一定要告诉你嘛。』看来他是得不到一个答案不罢休了,贝映赶紧又比手语,对何允湛笑。
  『我手机坏了,回家处理好你的伤口后,你帮我修修?』
  贝映从会记事起,就知道何允湛这个哥哥。
  以前舅舅舅妈工作忙,没有时间照顾她,她和江蔓又差太多岁,贝映上下学都是和何允湛一起的。
  小学时,她因为戴助听器又不会说话,在学校被嘲笑欺负,因为不想给舅舅添麻烦没有告诉任何人,便过了一段任人宰割的生活。
  直到小学三年级的某天,她惊觉同学们像变了个人,忽然都不笑她了,甚至还对她友善起来。于是贝映并未像很多电视剧或小说里有身心障碍的主角一样,度过一个不幸的童年,反而获得一个快乐的学生时代。
  这样平静的日子持续到高中毕业,那年新年,舅舅在年夜饭上喝多了,她才知道原来小学三年级时,何允湛私下告诉了舅舅她被霸凌的事情。舅舅便瞒着她,从小学到高中,每当她重新分班,就会亲自去学校拜访她的导师,拜託他们好好照顾她。
  她和何允湛一起吃早餐的铁板麵从三十五块吃到现在的七十块,有无数清晨,贝映第一眼见到的都是何允湛——这个大她四岁的哥哥。
  处理好伤口,吃完火锅,再修好手机,已经很晚了。
  贝映吃了就犯睏,还没等手机修好就睡着了,直接倒在沙发上,很乖地闭着眼,怀里抱着谁高中时送给她的抱枕。
  右手食指裹着有兔子图案的粉色OK绷,何允湛轻轻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来到沙发前看着女孩子的睡顏。
  她微肉白皙的脸颊贴着沙发,光滑的深栗色发丝顺着躺姿滑下,扫到眼睛时,睫毛轻轻颤抖,像一隻无声展翅的蝴蝶。
  忽地,何允湛感觉心底有一块地方塌陷下去,和刚才她帮他贴OK绷时一样。
  柔柔的,软软的,泛着酸。
  他知道贝映一定在公司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也知道贝映决定不说,就不会告诉他,就像小学那时候。
  她从小到大都很乐观、很坚强,但也一直都很胆小、很自卑。
  何允湛弯下腰,小心翼翼把女孩子从沙发上抱起,去到卧室。
  把人放到床上,他替她盖好被子,有一瞬间,她柔软的手轻轻蹭过他的。
  心脏突跳一下,即使这样的肌肤接触在十多年来已发生了无数次——但是,这种奇怪的心悸只在最近才有。
  何允湛将这一切归为——小妹妹长大了。
  夏夜微凉的风从半敞的窗吹进来,拂过女孩的脸颊。
  一切都无比安静,一如往常。
  「叮铃铃——」手机却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将静謐的空气划破一道口子。
  何允湛一惊,连忙接通电话,手下意识捂住发声孔,生怕吵醒床上的人——即使她根本就听不见。
  走出房间,他关上门,「喂?」
  电话那头很吵,依照来电人的名字,地点不出意外是在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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