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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叩叩叩

  见他神色好奇,贝映正要写字回答,却想起在百货公司门口对自己的告诫,于是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下一秒,大老虎眼底的光就暗了下去。
  脾气似乎又上来了,男人抿着嘴,好不容易才舒展开的眉头再次紧皱。
  「贝映,我之前就不该帮你签名。」抱着怀里的书,段星野皱眉瞪着她,字字都重得很,「我就不该今天去百货公司,就不该今天出现,就不该和你上同一台车。」
  胸膛因话音急促起伏起来,他忽然想到什么,眼底流过一丝受伤,「你是不是其实,还是很讨厌我?」
  男人情绪转变得极快,贝映有些摸不着头绪,也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想,或者说怎么上一秒还好好的,下一秒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见她不回答,段星野冷哼一声别过头。屁股往前挪,他贴近左边的车门,像非常不愿意接触她的样子。
  贝映心一酸,伸手想拍他的肩膀解释,可手刚伸出,就僵在空中。
  贝映,你是什么人,段星野是什么人?
  其实这样,才是正常的。
  她垂眸收回手,也挪了挪屁股,贴近右边的车门,再用馀光偷偷看了他一眼。
  大老虎紧抱怀里的书,眉头紧锁,腮帮子微微鼓着。
  贝映家在市中心,而段星野住在要再往前、地势更高一些的别墅区,她要比他先下车。
  临走前五分鐘,她还想和段星野再说点什么,比如让他别生气或向他道歉。可直到她下车,段星野还是一直背对着她,车窗映着他皱眉的表情。
  他一定很讨厌她。抱着印着大大「Tiger」字样的专辑,贝映垂头想。
  当蹲在家门前时,贝映突然很后悔传给舅舅那则报平安的讯息。
  因为在她把包里所有东西都倒在地上时,还是没找到一个像钥匙的东西。
  贝映长叹口气,认命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门,看着公寓走廊墙外下不停的大雨。
  何允湛今晚值夜班,舅舅一家今天又在C城,不回来。
  难道她今天就只能在门口蹲一晚上了吗?
  即使这栋公寓保全很过关,但此刻她还是无法避免地胡思乱想,像是午夜屠夫、雨衣暴露狂,要往灵异一点,就是穿着红色绣花鞋的女人,或没有尽头的楼梯。
  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点,贝映打了个寒颤。
  其实她有想到某个人,那人刚才还用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告别她。
  贝映猛地摇头,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从脑中擦除,双手环膝,把身体缩得更小。
  脑海又浮现刚才那双瞪着她的老虎眼睛。
  乱糟糟的,一切都乱糟糟的。
  明明今天,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门的日子啊。
  为什么连这种事都做不好,带钥匙这种小事都会忘记,还让别人因为自己生气,想解释却不能说话⋯⋯
  明明想要像一个正常人一样,不靠别人、自己独立,可是为什么就是做不到?
  为什么,就是说不了话啊?
  无力感如风雨袭来,鼻子忽然一酸,贝映揉了揉眼睛,把脸埋进膝盖。
  「嗡嗡嗡——」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
  双眼有些红,贝映看向手机,是一串陌生号码。她踌躇片刻,接通电话把手机提到左耳。
  听见这道沉声,贝映一愣,眼泪瞬间收了回去。
  段星野怎么会有她的电话号码?
  可不待她思考,对面的人又出声:『你听得见就敲敲手机。』
  他学着刚才在车里看到的方式和她沟通。
  脣角无意识勾了勾,贝映吸了吸鼻子,曲起手指敲了敲萤幕。
  那边安静许久,传来一道彆扭的沉声:『你回家了吗?』
  没有,但是贝映不知如何回答。
  自卑是上帝在她两岁时就在她体内种下的一颗种子,二十年过去,这颗种子现在已生长成了参天大树。
  愈靠近太阳,植物就会生长得愈发茂盛。
  似乎远离他,才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
  尤其是在她意识到,在某个瞬间她觉得这个人很好,好到经常想与他待在一起。
  贝映又敲了敲手机,看向走廊墙外灰暗的天空。
  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天际,紧接着,左耳听见乌云深处的怒吼。
  贝映抿紧下脣,犹豫很久,最后还是再次弯曲手指,在萤幕敲了三下。
  对面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好,那我掛了。』
  听到耳畔的掛断音,贝映脣瓣轻颤,仰头把后脑勺砸在铁门上,门抖了抖。
  屁股愈来愈凉,她乾脆用段星野的专辑垫在屁股下,闭上眼。
  「嗡嗡嗡——」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再度震动。
  贝映红着眼看着那串号码,犹豫片刻,再次接起电话。
  贝映呼吸一滞,心跳又开始乱节奏。
  电话对面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烦,『快点。』
  雨声从他那边传到她耳里,贝映想起他皱眉的样子,眼眶又酸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走廊墙边,往下一看——
  雨中停着一辆计程车,那抹黄色在灰暗的环境中尤为显眼,还有那个站在车旁,打着红色雨伞的男人。
  他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大老虎果然又在皱眉,桃花眼装着浓浓的怨气。
  贝映望着他,心想他一定觉得认识她是一件很倒楣的事情。又要被误会是偷内裤的变态,又要气到委屈,又要淋雨,自从认识她,他就不太走运。
  马路边的男人已经露出全脸,他隔着数层楼仰望着她,脣形在说——
  因为今天午后下的暴雨,K城北区那段地势较低的贫民区已经淹到了膝盖。
  出任务前,何允湛看着同事们都在打电话向家里报备、嘱咐安全,他忽然想,自己是不是应该也打一通电话呢?
  父母远在加拿大,现在多伦多天气晴朗,他没有必要打电话去让家人担心。
  「老婆,今天雷打得厉害,我回不去了,你睡觉前记得把电源总匣关了。」旁边与他一同值班的同事对电话说完,吃下便当的最后一口饭。
  何允湛低眸看向右手食指上的粉色OK绷。盯着那个兔子图案,他抿了抿脣,也拿出手机。
  他也有在意的人——那个和他一起长大、总是让他很操心的⋯⋯妹妹。
  这一刻,他很想听听贝映那边的声音,哪怕是她敲敲手机的声音也好。
  二话不说,何允湛站起身,打过去。
  窗外的雨声愈来愈大,几乎要掩盖手机里的声音——接通了。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候再播⋯⋯」
  有时候,有些事,就是差了点缘分。
  比如此刻,何允湛这边忙音中,那边的贝映看着楼下的那抹红色身影。
  大老虎在雨中,他拿的伞很小,大半截肩膀都溼透了。
  贝映见状,顾不得那么多了,只知心里内疚得厉害,毕竟是她害人家被雨淋成那个样子。
  也害怕他又生气,她迅速掛掉电话,红着眼睛,懵懵傻傻地向段星野点头,连忙奔下楼。
  手中紧握的手机又震动一次,可贝映毫无察觉。
  只有脚步声在雨中,愈发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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