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结
肩膀被人拍了拍，贝映倏地回神，抬头就见学姐放大的脸。
「贝映，你这张图还是不行。」女人皱眉，把她半小时前送去的第五版造型设计图放在桌上，「他这张专辑不是这种感觉，你等一下去听⋯⋯」
女人顿住，无奈一叹，「唉，我怎么又忘了你听不见呢？」
贝映连忙拿出纸笔，写完后把盖住左耳助听器的碎发撩到耳后。
【没事的，我有助听器。】
学姐这才点头，语重心长地说：「刚开始都好好的，怎么最近状态变那么差了？你要赶快调整过来，Tiger很快就要上宣传了，你要成长才行⋯⋯」
被学姐唸了一顿，贝映窘迫地低下头。这几天她确实一直走神，总会想起一週前在家门口，老人哀伤望着她的那个表情。
自从那天后，威叔就再也没有来接她，哪怕是下雨，贝映也没有再看见他的身影。
贝映向学姐点头，示意自己很抱歉并会更加努力，便起身抱起需要处理的布料。
「你的专辑现在已经有六个节目的邀约了，你待会回去看看⋯⋯」
去剪裁室的路上，贝映一路埋着头，肩膀却忽然被人拍了拍。
她停下脚步，抬头一看，发现是那双桃花眼的主人。
段星野今日穿着一身黑，硬朗的黑皮衣外套搭着宽松牛仔裤，指间套着几枚银戒，原本的碎盖瀏海梳成随性的背头，十分个性。
与他同行的经纪人已经走到电梯前，疑惑地望着他们。看样子他是特意跑回来找她的。
『你怎么了？』段星野对她比了句手语。
「我看你一直埋头走路，生怕不能把脑袋撞出个包一样。」
自动省略他后一句带笑的调侃，贝映惊讶地盯着他，没料到他才看一週的书就把手语比得那么熟。
看出她眼底的惊喜，段星野得意地挑眉，抿起嘴角，右脸颊陷下去一个很甜的酒窝，彷彿在说——看，我很聪明吧？
如果大老虎有条外显的尾巴，此时此刻，那条尾巴一定会得意忘形地不停摇晃。
贝映垂眸，扯了扯嘴角，笑着摇头。
「贝映，有事要说。」段星野抬手，用食指戳了戳她的额心，「知不知道？」
心跳漏了一拍，贝映把他的手指从额前挥掉，再指了指他身后的Evan，示意他赶快回去工作。
段星野却没离开，歪头又看了看她，然后微微弯腰凑近她，「真的没事？」
男人好看的五官在眼前放大，贝映看着他眼底的关切，浅笑摇头，比手语：『真的，你不要多心。』
『倒是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忘记吃饭和休息。这阵子你事情多，不要再生病了，要好好的才行。』
「我感冒不是都好了嘛，你都说一週了，就别担心了。」段星野笑着直起身。
往后瞥了眼正在叫他的Evan，段星野扭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搭配着手语说：「那我走了。」
『知道了，再见。』贝映点头，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见他转身便扭头离开——
忽然，很清晰的一声呼唤，传入左耳。
贝映一愣，转头。段星野站在电梯口望着她，抬手，指间的银戒在空中闪出一道光。双手捏住脸颊，他瞇起眼，吐出舌头。
男人那模样实在滑稽，搭配他一身酷跩的行头更是搞笑。贝映憋不住，无声笑了。
知道他在逗她开心，她笑了开来，抬手对他比划：『谢谢。』
段星野放下手，咧开嘴，努力让脣形变得明显：「开心点。」
见身旁的男人告别那个小聋子还是远远望着她，Evan挑眉，打量他脸上明朗的笑意。
他已经很久没看见段星野这么开心了。
男人脣角的弧度久久不下，漂亮的眸子都染了层亮粉，像是从沉寂阴冷的寒冬復甦的春日。
段星野没理他，目光仍落在远处的女孩。走廊边的百叶窗有阳光透进来，洒在她身上，她抱着纸箱愈走愈远，背影洁白而乖巧。
盯着他一瞬不瞬的目光，Evan瞇着眼困惑，直到——
茅塞顿开地睁大眼，Evan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个身影。见贝映走进剪裁室再关上门，他才看回段星野。
「不是吧你⋯⋯」Evan瞠目，难以置信地说：「我这辈子居然能看见你有这一天！」
段星野猛地回神，收回目光，就见他八卦的神情。
「什么？」段星野皱眉，往后退一步，无意识地拔高声音，「你、你在说什么啊！」
见有人闻声投来视线，Evan赶紧抓着他走进电梯，待门关上，才继续说：「带了你八年，看你那把自己当绝缘体的德性，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孤独终老欸！」
看着眼前一脸彆扭的男人，Evan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段星野十八岁，在他高中校园演唱会的后台。刚下舞台的少年背着一把电吉他，脸庞和头发被汗水浸溼，眼眸在阴影里格外明亮，像盛着一簇簇烟火，却也藏着不符合年龄的冷漠。
一年的合作后乐团有了名气，当时Evan想，带着这些十九二十岁、血气方刚的少年去星石谈合约，往后路途最难的肯定是恋情控制。谁知少年成为男人的这些年来，和他的队友们天差地远，唯一的爱人只有舞台和吉他。
而后来不可控的，也是那些从未想过的前尘往事。
Evan有时回首一看，都想叹息——经歷了那么多，怎么就没有一个人，陪在这个人身边呢？
「可是你怎么会喜欢那小聋子⋯⋯」Evan说到一半，扫了扫他凶神恶煞的表情，咧嘴一笑，「不过，你也是没太多会让人喜欢的地方啦。」
脸颊和耳朵通红一片，段星野攥着拳头瞪他。Evan却仍无所谓地盯着他笑，像在看一隻炸毛的小猫。
「叮。」电梯开了，段星野别过头，马上走出去。
「欸。」Evan跟上他的脚步，伸手拍上他的肩，「但你要注意一下，现在这段时间不合适——」
「别说了。」打断他的话，段星野垂眸，「好不容易才开心一下，你别打扰我。」
Evan抿脣思索，最后轻叹口气，点了点头，「你下週要去回诊。」
Evan惊讶地睁大眼。
以往段星野每次去精神科回诊都是他又求又劝，再直接上门拖着他去的，他实在没料到男人这次竟会那么乖顺地答应。
缓完震惊，Evan又想到什么，望了圈四周，凑近段星野压低声音，「对了，那个⋯⋯DL早上联络我了，说是联系不上你，你有接到他的电话吗？」
闻言，段星野脚步一滞。
他沉默片刻，抬手摁了摁皱起的眉心，闭上眼，「等开完会之后再说吧。」
『小映，你想去见威叔吗？』
快下班前，何允湛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贝映一时反应不过来。
由于何允湛是打电话过来的，她没有多馀的选择，只能在是和否之间选一个。
其实比起恨，贝映更多的是困惑。
她好奇他为什么要拋弃她和母亲，又好奇他为什么既然拋弃了，还要回头。是因为内疚吗？可如果他内疚，当初就不会那么狠心地拋弃她们了。
这些问题成了一个巨大的结，梗在心头，她想去寻找一个解开它的答案，却又害怕面对。
对面的何允湛再次唤她，沉默片刻，说：『你要是想去，就敲两下手机。』
何允湛是最了解她的人，他打这个电话过来，就是早料到她会有这个答案。
果然，对面的人立刻就说：「我今天休假，我来接你下班。」
通话结束，贝映垂眸，捏紧手机。
或许这一去，她说不定可以解开这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