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假装
经过一夜暴雨的城市,空气饱含溼意,阳光却已探出云层,照射在地面的片片水洼上。
因为身份的缘故,段星野不便送她下楼,于是贝映向他道谢后,便自己离开了。
害怕被人发现她是从段星野家里出来的,她特意观察楼道的状况,再三确认没有蹲点的记者或粉丝,才敢走出大楼。
⋯⋯她一定不能连累段星野。
一路低头走出住宅区,贝映来到马路边,正拿出手机要搜寻公车的到站时间,却看见一计程车。
段星野的别墅区大多都是富人,她还担心没有计程车可以坐——果然,她是很幸运的。
她走过去时,一个女人刚好走向那台计程车,似乎也要坐车。可几秒后,女人却转身,一脸失望地离开了。
不接客吗?贝映困惑,而随着女人离去,车窗内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眼睛一亮,贝映扬起笑容,立刻走上前,『威叔,你怎么不接客?』
威叔对她笑了笑,示意她上车后,向后照镜里的她比手语:『她抽菸,我鼻子敏感。』
车稳稳上路,她将头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许是都有身心障碍的缘故,每次坐上威叔的车,她都很安心。
到家时,手机一震,舅舅传来讯息。
【小映,我们快到家了。刚才在路上遇到了允湛,今天中午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
舅舅平时总说外面食物有很多味精,很少提议要吃外食。大概是内疚昨天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吧,贝映想。
【不用了,就在家里吃也可以。】她刚输入,却一顿。
她这样回答,舅舅心里会不会更不舒服?贝映轻抿下脣,把刚打好的字删除,换成一个「好」字。
讯息刚传出,左耳就听见三声敲窗的闷响,贝映侧头看去,就见表妹一脸兴奋地笑着看她。
贝映顺着表妹的身影往后看,舅舅一家人都在后头,还有何允湛。
她心喜一笑,打开车门,而前座的威叔正好转过身扭过头,要把找零给她——
「贝国威!」赫然,一道怒吼打入左耳,满腔慍怒在脑中扩散。
贝映呆住,下一秒胳膊被舅舅用力拽住。男人粗礪的掌心扭着她的皮肉,传来生生的疼。
车内那隻握着零钱的手一松,钱币洒了一地,驾驶座的男人脸色大变,眼眶倏地染红。
像个破布偶一样被扯出车外,贝映踉蹌地被舅舅抓住肩膀。
脸色褪去往常的温柔和蔼,男人面色铁青,对她厉声质问:「你怎么可以和这个人在一起!」
手臂传来的疼痛剧烈,贝映皱眉,想扳开舅舅的手。一旁的何允湛见状,立刻上前将舅舅拉开,把她挡到身后,「江叔,你先冷静点,你弄疼小映了!」
被何允湛拦着,舅舅又对她吼:「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
贝映大脑一片空白,慌乱看了威叔一眼。老人上前几步,似乎想阻止舅舅接下来要说的话,可在接触到男人愤恨的眼神时又往后退,无措地垂下头。
贝映瞳孔晃动,心底冒出一个猜想,而下一秒,舅舅的怒吼接踵而至——
「贝映,你这样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妈吗!」
世界在瞬间,陷入了死寂。
——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妈吗?
二十年前,她的父亲出轨,离开了她和她的母亲。母亲在千禧年的跨年夜服药自杀,留她一个两岁的孩子待在家里,最后酿就了一场火灾。
在那片滚烫的猩红中,她失去了母亲、耳朵,还有嘴巴。
贝映愣怔地抬眸,看向垂头不语的威叔。
或许他根本不配这个词,又或许按照常理,她应该愤怒,应该立刻站在舅舅那边,和舅舅一起声嘶力竭地质问这个拋弃妻女的男人,为何当初拋下了她们,现在还要回来找她?
找到她后,又为何还要长时间假装成陌生人,不认她?
无论是要用骂的,还是要揪住他的领子一顿痛殴,总之,一定要将二十年来所有委屈和忿忿不平在他身上发洩个彻底。
可当贝映真要这么做时,当视线对上男人颤抖的嘴脣时,她的脑海却冒出一个无关的想法——
他是不是为了她,假装成是一个哑巴?
「江叔!你先冷静!」何允湛喝止,强行拉回舅舅揪住威叔衣领的手,而被松开衣服的老人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在马路边。
他扶着车门,满头白发,脸上佈满皱纹,身上衣服有好几处被洗到泛白的痕跡,看起来比贝映每一次在车里看见他时孱弱好多。
贝映揪着眉看他,心口有难以言表的酸。
终于,老人站稳,红着眼眶看向她,脣瓣翕动,像有什么话要说。
贝映有预感,那是一句她等了很久、很久的话——
却在此时,手腕再次被人紧紧抓住,贝映被舅舅强行拉着往回走,扭过头,目光一直落在老人身上。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人了。
有时在梦里,她还会看见这个人牵着自己的妻子、肩膀上坐着自己的女儿,一家三口在夜市里走着笑着,再一起去肯德基吃炸鸡腿。
那是贝映最快乐,也最怀念的记忆。
老人望着她囁嚅,贝映被舅舅拉进家中,再也看不见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