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句点
密闭的空间人声喧闹,迷乱的电子音穿插耳膜,心情随之起伏不定,烦躁不已。
光源昏黄的吧檯,两个男人坐在一起,各自沉默,脸色被帽簷压得晦暗不清。
闻声,段星野放下酒杯,侧头看向身旁的DL。他抿脣,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
他大概能猜到这位兄弟来找他的目的,准确来说,自从乐团解散后,每一次DL来找他的目的都大致相同——借钱。
Tiger是段星野高二组成的乐团,一开始组团的目的很纯粹,就是一群热爱音乐的少年聚在一起,带着好奇心和初生之犊不畏虎的热情,想要玩一场。
而DL,是这群少年中和段星野同校的一个学长。
段星野第一次见到DL时,是在高二的一个放学后。十一月的深秋,窗外飘着细雨,他抱着吉他在无人的教室里自弹自唱陈奕迅刚出的新歌。
癒合 就无人晓得 我内心挫折
活像个孤独患者 自我拉扯
外向的孤独患者 有何不可
「你弹得很不错欸。」唱完第一段副歌时,后门突然走进一个少年。
和弦骤然终止,段星野瞪大双眼,抱着吉他呆呆地抬头,就见DL爽朗的笑容,「我也会一点,要不要一起?」
「这样就不是孤独患者囉?」
那是段星野第一次和人合奏,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和别人一起玩音乐,可以这么有趣。
后来高三在校园演唱会上,乐团被Evan看中合作,接着第一首歌出来了,在网上红了,再后来,唱片公司找上门来,于是那些单纯凭热爱而生的歌曲便加入行销和炒作——发行唱片、节日比赛、参加音乐节、开演唱会。
不过两年,乐团站在万人之巔,追光无数,风光无限。
生活被梦想全部改变,人活得愈来愈浮于表面,段星野甚至为了乐团,放弃了父亲希望他做消防员的期望。父亲因而大怒,二人自此决裂。
从此,他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那一刻,段星野本以为就此是新的开始,却没想到——光明未到,黑暗先至。
红黑是共存的,大红之下,是各种爆炸性增多的偏见。非正统摇滚、小白脸摇滚、污辱音乐、不着边的实力、不过是因为流量才红——一个又一个帽子扣在梦想的头上。
与此同时,父亲死于一场救援行动,段星野在认领父亲遗体的那日,体内的愧疚和悔恨共生。
当面对万千闪光灯、咄咄逼人的镜头以及无数人的质问,那个潜藏在基因里的病,终于爆发了。
在不受控制的情绪下,五个曾经并肩的兄弟伙伴,出现争吵、背叛、离开。而眼前这个当年第一个加入乐团的人,就是第一个离开的。当时他的地下女友怀孕了,身为一个男人,他必须负责。
鼓是乐团的心脏和骨架,鼓手的退出是乐团的第一刀,而作为最早加入的成员,他的退出,对其他队友是最伤的一刀。
「听说⋯⋯你最近在准备復出?」DL犹豫说道,无意识抬手,摩挲下巴的鬍渣。
段星野记得以前在学校和街头演出时,DL因为特爱美,被他笑得要死,说他坐最后面的鼓手位,女孩子也看不清,还不如多练吉他来跟他槓。后来出道,他也是乐团里最在意自己上不上相的,长鬍子又快,只要有行程,他都是第一个衝进浴室洗漱。
刮鬍刀的声音,永远伴着吉他响起。
「嗯。」段星野垂眸,「好久不见。」
「上次是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一年前,DL赌输了钱,向他借了钱,连同后面几次透过电话和讯息借的,都还没还。
男人像也想到这件事,脸色有些尷尬,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接着笑着喝了口酒,「唉,我也不是每次都是为了借钱才找你出来的,以前我不也约你出来吃过饭吗?我这都是因为困难。」
「毕竟⋯⋯如果当初乐团没有出事,我也不会被逼着离开,现在也不会有这些事嘛。」
握紧酒杯,段星野抿脣,又低了点目光。
乐团第一个走的是他,但诱发因素确实是因为段星野。
父亲死后,一次记者在机场的围攻下,他一时控制不住打了人。
那个记者被他打掉了三颗牙齿,鼻青脸肿,最后事件爆发,乐团的代言没了、节目没了、演唱会没了,新唱片也没了,一时间全行封杀,退粉无数,人人避之。
乐团自此陷入消沉,在那期间,DL有了女朋友,还怀了孕。
虽然不是自己的全部责任,但段星野觉得他也有部分责任,毕竟当初是他开了衰败的头。所以一直以来,他对前队友都是有求必应——面前这位尤其。
段星野沉默片刻,低声说:「对不起。」
这已经不是段星野第一次说这话了,DL听得甚至感觉要起耳茧,此刻比起道歉,他更希望给他点更实在的。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了?」他象徵性地问了下,却不知这个问题对谁而言是一种餽赠。
眼眶染起一丝红,段星野点头,「还不错。」
DL松了口气,揉了揉胸口,这才进入正题,「我前段时间啊,又想起了小嫣和女儿⋯⋯」
段星野看向他,眉头微蹙。
男人单飞后,事业跌入谷底,而后便碰上赌博,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负债累累。妻子因为他无节制地赌钱,最后黯然神伤带着女儿离开,说要等他痛改前非才会回头。
但没人管制,这人就更加肆无忌惮起来,赌钱一输就东拼西凑,到处借钱。这一次,已经是他第七次向段星野借钱了。借钱的数目一次比一次大,结果往往有去无回。
「你上次不是说不赌了吗?」
见段星野神色不对,DL一怔,赶紧抓住他的手,话音染上恳求,「都是小嫣她说什么也不回来,说要跟我离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还说这辈子不会让我再见女儿一面⋯⋯我、我一时间想疯了,才冲昏头又上了赌船。」
「星野,你就帮帮我吧!我认识的朋友里,就只有你混得好了,除了你我想不到别人,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赌了。」男人慌乱说着,竖起三根手指,「我说真的,我不骗你!再赌我就把我的手砍了!」
眼前的男人双眼发红,无比诚恳地赌咒发誓。可这个方式,他去年就已经用过了。
太阳穴突突跳动,突然,段星野觉得好累,觉得这件事是时候该有个结局了。
他没有理由赎罪一辈子。
夏夜的晚风吹来,撩开额前的瀏海,留下淡吻。
贝映跟着何允湛来到一栋公寓前,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那个人住在五楼。
这公寓破旧,门上贴着一张张换锁广告,是这片老旧住宅区成百上千鸟笼中的一个。贝映看得,心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
明明她应该为这个拋弃妻女的人得到这个悲惨下场感到痛快的。
可只要想到他是她唯一的亲人,更准确地说——只要想到那些曾被她喜滋滋记在脑中并回味无数次的「礼物」,那些本该有的痛快便即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迅速涌上的惆悵。
「我打听过了,他这几年来来去去换了很多个地方,但都不算好。」
「小映,你心里要是觉得不舒服,或是觉得现在还面对不了,我们可以过一段时间再来,不用逞强。」
何允湛低头看着他,黝黑的瞳孔在一闪一灭的路灯下泛着橙色的暖光。
她不能躲一辈子,也不能让这种不痛快的情绪影响她更久,所以得儘早把这件事划下句点。理智这样告诉自己,贝映皱眉摇头,抬手比划:『我们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