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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月亮

  酒吧愈发热闹起来,舞池中央的男男女女贴着彼此热舞,脸上的笑容随着音响每一次震动更加炽热。
  「我不能再借钱给你了。」男人这句话说得极淡,转瞬淹没在嘈杂的音乐里。
  出乎意料的拒绝打入耳中,大脑空白一秒,DL脣瓣张合,不敢置信地瞠目,「什么?」
  「我说,我不会再把我的钱扔进大海了。」段星野看向他,双眼映出酒吧摇曳的灯光,流光像流星一样,顺着漂亮的眉眼滑过鼻梁。
  这件事必须要有一个句号。
  「之前的,就当是我还给你,现在我不欠你了。」
  他在心里自我暗示,心肠要硬,一直这样助紂为虐只会让事情往更无法控制的局面发展。他可以等DL受点苦头,再来帮忙,继续爽快地把钱送到他面前,只会害了他,让他愈发没有节制。
  可他这么一说,眼前的男人瞬间失了方寸,支支吾吾片刻,慌乱地抓住他的手,「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星野,你要是不帮我,我就真的只能去死了!」
  努力忽视男人无助祈求的眼神,段星野皱眉,挥开他的手,「⋯⋯不可以。」
  手错愕悬在空中,DL诧异看着他许久,咬牙,猛地吼道:「当初都是你害Tiger被封杀的!」
  无故周围侧目的视线,男人陷入极度的愤怒,起身朝他吼:「段星野,你欠我的,就要你还!」
  段星野不为所动,垂眸抿脣,掩去眼底的自责。
  脑海瞬间浮现那个夜晚,男人陪他在宿舍天台上喝着啤酒吹风,听他说着关于父亲的点点滴滴。
  还有那个出事的下午,男人站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是兄弟。」
  最后是那个凌晨,男人攥着行李箱把手,站在宿舍门前说要退团,红着眼睛、声音颤抖地对他说:「对不起,星野。」
  重重压下喉头的酸涩,段星野松开酒杯,「你说很多遍了,我已经听腻了。」
  「就算我再对不起你,这两年我该还的也还完了。」段星野站起身,最后看了眼自己曾经的队友,面无表情地说:「填无底洞是没有尽头的,李振东。」
  这是乐团解散后,他第一次叫男人的全名。
  段星野转身,离开吧檯。他不敢看身后男人愤怒的眼神,那个眼神跟父亲当年与他决裂时应该是一模一样的。
  他无法面对,只能逃避。
  威叔住在一个很小的套房里,贝映透过一扇小窗户,就可以将屋里的佈局看得一清二楚。他是一个人生活的,屋内的生活用品都是单人的。
  和何允湛躲在窗户后面,贝映偷偷看着老人。至于为何不是正大光明,其实就是因为她不敢,于是便形成现在的僵局。
  老人看起来身体不怎么好,一边做着家务,一边拱着腰咳嗽,从流里台前一瘸一拐地走向客厅,手上拿着一个塑胶饭盒。
  贝映瞇眼瞧了瞧,那盒子里只有几块白切鸡块,像是中午吃剩的。
  她皱眉,侧头看向何允湛:『他一直都一个人?』
  何允湛点头,也用手语回应:『他过得清贫,一直都是一个人。』
  心口一酸,贝映竟觉得他可怜,悲从心生。
  「哐啷!」屋内赫然传出一声巨响。
  贝映猛地扭头,只见老人摔在地上,饭盒里的食物散了一地。
  脑中像有根筋被弹了下,身体比理智更早做出反应。贝映往前迈出一步,却撞到门边的花瓶,声响引得屋内的人转头看来——
  不要!她瞪大双眼,倏地后退,拉住也上前的何允湛一起躲到楼梯角落。
  屋内的老人神色困惑,望了圈四周。
  不自觉攥紧拳头,贝映狠狠憋住呼吸,生怕老人发现她。
  而也是在此时,她才真正意识到——
  原来有些事,理智明白应该怎么做,但实际上,行为往往与之相悖。
  深夜,段星野从酒吧出来时,被霓虹点亮的街道人正多,醉酒的、成群结队的、大声喧闹的。
  男人垂下头,抬手擦了擦脸上的酒液。
  刚才李振东一个激动,把酒泼在他脸上了。
  酒精刺得眼球疼,眼眶渐渐发红。段星野低叹,看向眼前灯红酒绿的城市。
  来来去去的人们不断从身旁掠过,他站在路口中央,感觉心脏愈来愈空,眼前的繁华斑斕迅速剥落,化成一片黑白。
  他低眸,捏起掛在脖子上的那枚吊坠。
  扳开密合的圆形金属片,一对夫妻印入眼帘——男人浅笑搂着女人的腰,女人笑眼弯弯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一手托着拢起的肚子。
  两人的笑容温柔,来自隔世。
  段星野抿脣,眼睛酸了。
  照片渐渐抽帧,父母的模样在眼前变得朦胧,而后幻化为一个耀眼刺目的舞台。
  鼓声、贝斯、吉他、键盘、嗓音,一齐併发——
  当年那个乐团,五个满怀梦想的大男孩,像有用不完的牛劲似的,毫不停歇地编曲唱歌。如今走得走散得散,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扛着这个名号——Tiger。
  段星野还记得当初和父亲决裂时,他红着眼睛、大声到脖子都暴起青筋,信誓旦旦地说——他一定会把这条路走到死。
  八年过去了,即使物是人非,他也希望自己能继续坚持下去。
  没日没夜地创作,连短时间休息,做的梦都是吉他。
  这次的个人专辑,说好听是Tiger单飞后回归乐坛的首张专辑,但他知道,这张专辑的本质是资本方的一次试水。
  如果失败就意味着,Tiger的专属摇滚风格会被市场淘汰。按照公司的说法,就是不排除让他接受一些更容易被市场接纳的音乐。但是那一切,都与他最初的信仰违背。
  他会离梦想愈来愈远,他会变成另一个人。
  段星野闭眼深吸口气,再睁开,视线再度落回父母恬静的笑容上。
  他闔上金属片,握紧圆瓣,仰头望向天空。然后,大脑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贝映在就好了。
  段星野突然想看看她手舞足道的样子。
  就像那天他发烧被她扶到床上,明明满脑子烦躁,烦没写完的收录曲、烦下雨天、烦自己身体有一堆毛病、烦又要睡觉浪费时间,可看她用双手给他跳舞,他就没来由地想笑。
  明明是一个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女孩子,却总是一副老成的样子,要他放轻松,要他不生气,要他好好照顾自己,好像是他的再生父母一样。
  脑海翻涌出女孩无声对他说教的模样,段星野低下头,无奈地笑了。
  他拿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拨打她的电话。
  莫名地,段星野觉得自己有话可以对她说,或者也不用说话,只听她敲敲手机也行。
  并未等待多久,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贝映,能听见吗?听得见就敲敲手机。』
  正下着公寓楼梯,贝映看着来电显示,顿住脚步。
  他怎么又给她打电话了?
  其实按理来说,她应该和他保持距离,上次被他收留一晚就已超出界线,可是⋯⋯
  贝映抿脣,刚才躲在楼梯拐角的紧张情绪还未消散,心底仍有一片残留的愁苦。
  莫名地,她感觉自己有话可以对他说,更准确来说,是希望他陪她。说什么都可以,哪怕他不说话,就在电话那边呼吸也行。
  何允湛还在前面下楼梯,贝映在这里停下脚步,曲起手指,敲了三下萤幕。
  对面的呼吸声突然屏住,不似刚才那般顺畅,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贝映仰头,看见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如果段星野此时抬起头,应该也能看见这清冷的光。
  他们处在同一片天空下,四捨五入,也算是在一起。
  『贝映,你在外面吗?』
  『有看见今天的月亮吗?』
  男人低沉带哑的嗓音蔓延进左耳,心尖像被什么波动了下,整颗心脏都在颤抖。
  贝映望着月亮,缓缓抬手,再次轻敲手机。
  长久的安静后,电话那边飘来一阵温沉的男声。很轻,似夜雨的呢喃,伴随有节奏的敲打音,与他所有狂放热烈的曲风不同,很是温柔。
  贝映甚至能感受到其中的低落。
  贝映动了动脣,妄图发出声音询问他,却无果。
  霓虹闪烁的街头,段星野仰望天上的月亮,眼眶愈来愈溼,心里酸到不行。
  「但有你在的话,可能会好一点。」
  「所以,你要不要过来陪陪我?」
  段星野很想这样说,但话到了嘴边,又变成——
  「贝映,这是我新歌的节奏。」
  「很平静、很温柔,一点也不摇滚,不是你想的那样狂野,你要记住。」
  男人说着,语气愈发温柔,心底的幼苗就要破土而出。
  电话对面突然响起一道男声,是何允湛的。
  瞬间,段星野忆起最后一次见到贝映的场景。他在远方望着他们比的手语,模模糊糊能猜到,是在告白。
  心跳停了一拍,他不受控制地把通话掛断。
  像害怕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
  像害怕世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身后的街道被喧嚣填满,七彩糜烂,男人站在路灯的阴影下,目光久久落在黑掉的萤幕上。
  眼眸凝出溼意,段星野脣瓣轻颤,许久,那句没说完的话才从脣缝溢出:「我想见你,贝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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