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刀子
心底的苦涩缩回几根蔓延的触手,贝映抬手,轻拍段星野的肩。
待他看来,她动脣比手语:『叔叔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和她安静对视半晌,段星野收回目光,垂下眸。
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子路,他沉默片刻,低笑一声,「什么样的人?」
「是个,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
「安静、严肃、保守、正直、一丝不苟⋯⋯总而言之,就是一个无聊的老古板。从小管我这管我那的,把我妈那份都一起管上了。」段星野咧口一笑,像她刚才那样也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石粒在路上划出一道不经意的轨跡。
「我高二开始玩乐团,那时看其他人都在染头发,就一直也想染,觉得那样比较帅。」
「但他死活不准,说什么『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头发就该是黑的』。我偷偷买了染发剂自己染了一次棕色,结果他看到后,二话不说就拖我去理发店,直接叫师傅把我剃成跟他一样的平头。」
「那时候我气得要死,觉得他根本不懂,凭什么管我头发的顏色啊?所以高三毕业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染头发。」
「染成金色回家,他看到我就气得半死,说『你给我把头发染回去』,还说『你妈把你生下来时头发是黑的,你干什么偏要染成其他顏色,莫名其妙』。」学着父亲训斥的口吻,段星野失笑,「那时我看他生气,除了不爽还觉得特别兴奋,所以后来又换了蓝色、橘色、红色⋯⋯什么顏色都试过,就是没再染回黑发了。」
话说到此,他静了片刻,脣角轻扬,「但后来想想,这个永远顶着一个平头的老古板,比我帅多了。」
「这一辈子,救了那么多人。」
「连死的那天,也救了一家子人。」
贝映专注地看着他,而段星野静默几许,脣边的笑意逐渐褪了下去。
两人缓步走着,远方的天空低垂,乌云聚拢得愈来愈厚,寂静铺满漫长的石子路。
段星野深吸口气,低叹:「贝映⋯⋯」
「其实很多时候,我都会想,如果当初我听我爸的,像他一样去当个消防员,会不会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比如说,我不会在他死的那一天前,整整四年没跟他见过一次面,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又比如说,今天我不会只穿着病服待在这里,而是能去给他上一炷香。」他垂眸道,喉结轻滚,扯出一丝笑,「再比如说,我到现在,还在跟他们一起玩乐团,大家聚在一起,开开心心的。」
「没有牵扯利益,没有烦恼,没有⋯⋯」说到这里,段星野却没再说下去,停下脚步。
贝映随他停下,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段星野皱眉,沉沉闭上眼,许久才又张开,看向她。
与那双好看的眼睛对视,贝映心一紧。
这双漂亮的桃花眼,不知从何时起,就刻进了她的心底。
她无数次对自己暗示,一个天、一个地,少去想,对她而言,才是最好的。
可就像刚才,只要每一次,他的世界对她敞开一点点,对她说出那些旁人无法触及的话,心底那些没有自知之名的想法又会无法克制地浮现。
『怎么了?』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贝映想,如果现在她会说话,一定是结结巴巴的。
「如果⋯⋯有件事的结果让你预感会很不好,你还会面对吗?」
段星野突然这样问,眉紧皱着,眼底透出些微血丝,「明明知道面对后,有很大的机率会受伤,你还会去面对吗?贝映。」
心不知为何有些凉,贝映张了张脣。
⋯⋯这是在帮她做心理建设吗?
让她被赶回去后不那么难过?
如果是这样,她想说——不,我不想面对。至少现在,你还没有彻底好起来前,我还不想面对,我不想离开你。
我不想,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可逃避不能逃一辈子,人生一直都是进行式,逃避不了的。
心脏像被一隻无形的大手掐紧,愈发难受,贝映抿脣,没有摇动也没有点头,就这样和段星野安静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他。
段星野也在看她,眼中涌动着她一点都看不明白的忧伤。
贝映好想问,但几次动脣,吐出的都是无声的呢喃。
两人各怀心事地沉默着,贝映垂头,百般纠结,正打算抬手打破僵局,斜前方草丛却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团绿植内闪出两道白光,她还没反应上来,身旁的男人脸色骤然冷了下去,忧容化作漫天怒火,近日平静的面具裂开一条缝。
段星野猛然衝去,伸手将躲在草丛里的人抓出来,动作幅度极大,像提着狗脖子一样,拽着他的领口,拎出来用力往地上扔。
那是一个身形瘦弱的男人,也不急着站起身,只顾护着掛在胸前的相机,确认没有损坏后,才驼着背踉蹌站起。
「你是哪家公司的!」把贝映拉到身后,段星野厉声道,眉头紧锁,眼眸怒火四溢,情绪已陷入高昂。
一切太过突然,贝映无措看着那个记者,再看了看男人高大的背影,瞬间联想到两週前的那个恶梦。
心底涌上一股恐惧,她攥紧手指,心跳加快。
眼前,段星野怒视着那个男人,却得来一句嬉皮笑脸的反问,伴随一个个快门声:「Tiger不如先介绍一下你身后这位小姐是谁?」
像未来一个月的热点已胜券在握,男人笑得肆意,往段星野身后瞄,接着骤然掠过他,将相机直直对着贝映。
镜头犹如深黑不见底的骷髏眼睛,贝映头皮发麻,不自觉后退一步,拽着段星野袖口的手紧了紧,连带身前的男人也收紧掌心。
「看来你们之间的关係不一般啊⋯⋯」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男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怎么还牵着手呢?」
「Tiger和这位小姐是什么关係啊?女朋友?」
呼吸屏住,贝映慌张看向段星野,竟害怕段星野回答他的问题。
这个回答无论如何,对他和她之间的其中一人,都是刀子。
而见段星野不语,只是将贝映护得更紧,男人将镜头重新对准他,哂笑道:「不想回答吗?那我们聊别的?」
「Tiger,你住院那么久了,身体还好吗?」
「急性阑尾炎需要住院这么久吗?还是说⋯⋯其实根本不是什么阑尾炎?」
「音乐节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段星野身体发僵,左手腕往身后掩了掩。贝映看着他的背影,心脏狂跳,而眼前的记者同时追问:「你突然住院,真的和DL没有关联吗?」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自杀前有没有联系过你?他的生前的经济状况你了解吗?」
「作为前队友,你对他的死有什么遗憾吗?」
男人拉着自己的手开始发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贝映赶紧挣脱段星野的掌心,拍拍他的手臂让他看向自己。
『我们回去,不要和他吵。』贝映快速用手语搭配嘴形说。段星野低头看着她,紧抿着脣,眼眶又红了,脸也有些发红,脖子都是因愤怒而浮起的青筋。
她记得医生说过段星野的病不能受刺激,尤其是现在这段时间,每一次的情绪起伏对他而言都是巨大的挑战。
一旁,那个傴僂瘦弱的男人发现他们是用手语交流后,先是一愣,接着因熬夜数日而混浊不堪的眼珠骤然一亮,「她不会说话?」
扬起的嗓音因过度兴奋而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