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看见我
这件T恤和短裤确实有点大件。
贝映在镜子前打量自己,红色T恤松垮垮地掛在身上,下摆盖过大腿,袖子也长到手肘。她将过长的衣襬在腰间打了个结,才走出厕所。
段星野正站在电子琴前,背对着她。他也换上了红色T恤,微溼的红发有些蓬乱地翘着,像隻毛躁又柔软的猫。
贝映走到他身后,轻拍他的肩。
收起触上琴键的指尖,段星野转身看向她。
女孩子溼润的长发自然地散在肩头,褪去平常的拘谨,多了几分随性的美好。宽松绑结的红色衣料下,纤细的腰线若隐若现。
见他直盯着她,贝映不自在地看了看自己,抬手:『怎么了?』
『我这样穿,很奇怪吗?』
段星野回神,慌忙别开视线,「没、没有!很好看。」
他清了清嗓,牵住她,「那个,我带你看看这里吧。」
「这个工作室⋯⋯是我们乐团刚起步时自己租下的地方。」
「那时我才高三,团里年纪最大的也就二十岁,大家都没什么钱,只能在这个小地方练团,又破又旧,位置还偏远。」
指着墙边其中一把红色吉他,他笑道:「这把是我以前常用的,还是那时瞒着我爸,存了快一年的钱买的。」
「那时候我们还常在这里过夜,累了就睡沙发,饿了就煮泡麵,直到有天睡到落枕才觉得不行,所以搞出了一间小卧室。」
「就是那间。」他看着生活区,指向小厨台后那扇半掩的门,「本来那还是一间储藏室,我跟李振东收拾了一整天才⋯⋯」
话音顿住,段星野笑容微僵。
贝映抿脣看着他,轻轻揉了揉他的手。
段星野看向她,沉默片刻,弯起一个无奈又温柔的浅笑,转头看回那些乐器。
「后来出道赚了钱,大家想说这里是根,又都是回忆,就一起出钱把它买了下来,以后能回来看看。等和星石的合约结束,也能在这里一起玩音乐。」
「但没想到出道后会那么忙,大家没回来几次,后来被封杀后⋯⋯也没人再回来了。」
走近那套银色的爵士鼓,他摸了摸落地鼓的鼓缘。这套鼓保养得很好,鼓面乾净,鼓棒整齐摆放在架子上。
「他是我们乐团的鼓手。」段星野轻叹,「乐团因为我出事那时候,他的前妻怀孕了,他就退出了,后来染上赌博,钱都花光了,前妻还带着女儿走了。」
「结果没想到他都穷途末路了,也没有动过这个工作室来生钱,还把这个地方的钥匙交给我。」
「我一直以为他变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教室和我一起弹吉他的人,也不再在乎这个乐团。」他垂眸,「但看到那把钥匙我才知道,他还是跟一开始一样。」
注视他复杂的侧顏许久,贝映伸手,握住他的手。
感受到她手心的温暖,段星野回头看向她。女孩子站在光下,真挚地对他比划:『谢谢你愿意带我来这里。』
『这里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
段星野莞尔,握紧她的手。
「不说这些了,你之前不是说很好奇我这次专辑的歌吗?」段星野笑着瞥了眼那台电子琴,「刚好今天能给你听听看。」
见女孩双眼闪烁起期待的光,他牵着她到琴凳上一起坐下。手指轻抚琴键,发出几个音符,段星野思考片刻,「嗯⋯⋯虽然这首歌的基底是吉他,但我现在觉得用钢琴比较适合。」
突然想到什么,他有些紧张地看向她,「那个,我、我钢琴没有吉他那么熟,如果弹得不好,你不要笑我。」
段星野喉结滚了滚,手重新落回琴键上。起初弹出的琴音有些生涩,但很快就找到了节奏。
轻柔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男人随着前奏结束,张脣。
世界是玻璃球 缓慢转动
人影交错 反射不了 真正的我
我在暗处漂流 像风无痕掠过
低沉沙哑的嗓音如磨砂从脣间滑出,他闭眼动脣,纤长的睫毛轻轻沾着眼瞼。
窗外雨滴低语温柔 想谁潜伏的问候
夜色寂寞 让人无法言说
I’m still drifting, nobody knows
手指在琴键上游走,音符如细雨落下,当唱到英文词,他的声音几乎是气音般的呼吸,传入贝映左耳时,柔得像要将助听器的杂音都消融。
男人从未这样唱歌,没有他的乐团那般阳刚的震撼,轻而细緻,像夜雨敲打窗櫺的细密声响,又如雾气中若有似无的呢喃。
冷空气里漂泊 大街灯影斑驳
人群像潮水涌过 淹没我
我怕伸出手 影子拉长寂寞
说服自己说 这样也不错
谁能 看见我 穿过大雾河流
在千言万语都真空 只剩沉默 的时候
让我从空壳 变成我
I’m waiting alone, for the one who won’t run
琴音再度放缓,每个和弦都拉得很长。来到副歌时,他的声音微微抬高,却仍如流水般柔和收束。
贝映走神,恍若想起,这段节奏似乎⋯⋯是她第一次去找父亲那夜,他在电话里哼唱过的曲子。
一万滴雨渗透 把我模糊成一片冷漠
日子像车流 载着空洞无声的星火
我在深海里抬头 寄出微光的眼眸
谁能 拥抱我 让空壳被爱浸透
在世界中央点上灯火 照亮我
Please find me in this crowded flow
让我相信 我的存在不是虚构
歌曲在此变得深沉,男人的手在低音区徘徊,奏出如海浪起伏的音响效果,层层堆叠。
彷彿真的沉入了深海,他的声音也跟着往下潜。
梦 耗尽万盏灯油 在谁的目光停留
I just want someone to truly know
Can you see through the silence?
Past the walls I build so high
All of me, not the fragments
I long for the eye
骤然,琴音与嗓音清空。
室内化作一片静謐,只剩下雨点和两人的呼吸声。
指尖悬空,段星野皱眉,片晌,像清晨最后一滴露珠从叶尖滑落,雾气散去,音符再度落下。
I see you 在大雾消散后
能不能 回望我的眼眸
整个宇宙都沉默 只剩心声闪烁
Who can see me for real
这个世界 谁能 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