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无声

  最后一个琴音消弭，工作室陷入完全的沉静。
  段星野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贝映，「你觉得怎么——」
  话音卡在喉咙，他一愣，低头就见女孩子紧紧抱住他。身体隐约颤抖，她埋在他的胸口无声啜泣。
  段星野一呆，瞪大眼，手覆上她的背，「欸，你怎么⋯⋯」
  「你怎么哭了啊，只是听歌而已⋯⋯」他慌乱极了，连忙帮她抹眼泪。
  是只是听歌而已，但贝映知道，这首歌不只是一首歌。
  这是他的自我剖析，是他最坦诚的告白，是他向这个世界诉求、渴望被理解的完整呈现。
  可贝映不能说话，只能更紧地抱着他，眼泪落不停。
  「不要哭了⋯⋯」段星野温声哄，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再逗她似地轻捏她的脸颊，「明明是给你开个人演唱会，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见贝映不再哭，红着眼乖乖盯着他，段星野摸摸她的头，笑道：「这首歌叫〈看见我〉，其实是我很多年前写出来的。」
  「你看过《阿凡达》那部电影吗？」
  「那部电影里的纳美人有一句话，叫——I  see  you。」
  「他们表达爱意不说  I  love  you，他们说  I  see  you。」
  「这句话的意思不只是字面上的『我看见你』，它的意思是，我除了用眼睛看见你，也用心感受你、理解你、接纳你。」
  我看见你这个人——不只是你的外表、你的行为、你的言语，而是你内心的样子。你害怕的、脆弱的、努力隐藏的⋯⋯你的所有真实，我都看见。
  我愿意了解你，读懂你每个情绪与行为背后的渴望。
  我愿意看见你的本质，并珍视你的独一无二。
  你不需要改变什么，无论如何我都爱你。
  因为爱能跨越种族、文化、性别、生物，甚至宇宙⋯⋯这些所有表面差异，直达个体的本质。
  「我看见你，因为你值得被看见。」
  段星野说，声音低了下来，「很多人说他们爱你，可是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看见你。」
  「他们会去看你、观察你，可他们看见的是你的表象，美丑、光鲜亮丽，或是你的瑕疵、你的不正常，他们从来没有试着真正『看见』你。」他笑了下，像嘲讽，也像释怀。
  「我写这首歌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有一个人，不管你看起来多奇怪、身上有多少伤痕或不完美，他都愿意走近你，看见你的本质，那会是一件很珍贵、很美好的事吧。」
  贝映一直看着段星野，他手指轻抚琴键，「但当年写出这首歌时，我觉得太安静太温柔了，根本不像我们乐团的歌，有点尷尬，所以写了开头就把它丢在一边。」
  「这次的专辑⋯⋯」段星野抿脣，「其实我有点紧张，消失那么久再出来，又自己一个人，要不让市场淘汰我们乐团的风格，资源也没以前那么多，真的很怕失败，一直在纠结要怎么呈现。」
  「几个月前翻到这首歌的Demo，想说把他写完看看，结果我挺喜欢的，刚好也适合这次专辑的核心，就把它放进去当收录曲了。」他浅笑，轻轻按压出几声琴音，「只是这次专辑比起以前的安静温柔很多，我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一直很没信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就觉得愈来愈自然，也愈来愈有信心了。」
  「可能⋯⋯」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孩子，段星野笑了，「是因为你吧。」
  「我这个人，竟然会喜欢这种安静温柔的歌。」
  贝映看着他，随后微红的眼睛一弯，笑了起来。
  见她突然笑了开来，段星野一愣，「怎么了？」
  突然意识到什么，他慌张起来，「我、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贝映摇头，『我只是想起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
  『那时候你一直皱着眉，生人勿近的，还说我多管间事，现在居然会跟我分享那么多。』
  看她比完，段星野呆了几秒，耳朵瞬间烫红。
  「那、那不是⋯⋯现在不一样了嘛。」他结巴道，看她还在笑，赶紧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
  「你要不要试试看？」段星野对她瞥了眼电子琴。
  贝映一愣，『可是我不会弹钢琴。』
  「那有什么关係，我教你啊。」
  段星野笑着揉揉她的头，手从她身后环住她的肩，牵起她的右手放到琴键上，「慢慢来就好。」
  音符从几个不起眼的和弦开始。
  在指尖相叠的弹奏下，缓慢展开柔和的韵律。
  大概顾虑到她是个新手，他没有教她刚才那首明显是高手等级的曲子。
  只是轻握她的手，极慢地，用琴音降下绵绵细雨。
  夏日的傍晚，天际被雨模糊成一片晕染的水彩画，边界被上帝的手轻柔抹开，融进云里。
  雨细细密密地落，他们穿着一样的红色T恤并肩而坐，她后背靠在他的怀里，被他身上柔软又安心的清香包裹，左耳听见他一句句极近的温柔呢喃。
  工作室的暖光下，有淡淡的粉尘。
  墙上，有两人依偎的剪影。
  一曲结束，段星野缓缓地，扣紧她的手。
  贝映微微侧头，看向他。
  段星野也正在看她，眼眸深邃，情深深处，映出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