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谢不为在心中连连颔首,但在面上,仍是端有愧色:“多谢孟......怀君体谅。”
  又故意瞥了眼正急得脸色涨红的竹修。
  更作虚弱状,鬓边的碎发飘至唇边,声音愈发低虚:“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还半垂下眼,似是难为情。
  “六郎但说无妨。”孟聿秋很是配合。
  也未对谢不为不称官职而称他的字有何反应。
  “我此来凤池台寻叔父,不曾想,竟在此迷了路,扰了怀君抚琴雅致,本该愧却离去,但实在是有要事需告知叔父......”谢不为又瞥了眼急得快要跳脚的竹修。
  说完,便又是掩唇轻咳,实则是在强压笑意:“咳咳,不知怀君可否为我引路。”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在他掩唇轻咳之时,孟聿秋的视线有些不同,好似能穿过他遮挡的手,看到他扬起的唇角。
  可当他抬眸与之对视时,便只觉是错觉。
  孟聿秋的眼神并不曾变过。
  “不行!”竹修再也忍不住了,竟先擅自回绝。
  但说完立觉不妥,对着孟聿秋躬身道,“奴去唤凤池台长随过来,为谢......公子引路。”
  说完,还是觉得忿忿,又低声补了句:“主君,您可不要......信了他。”最后三字终是没敢说出口,含糊在了唇中。
  孟聿秋这下并未接话——是在赞同竹修的提议。
  且这点意思实际很是明显。
  换做寻常人,定会顺着竹修给的台阶连连道“此言有理,那就不劳烦怀君了。”
  可,谢不为偏偏不是寻常人。
  或者说,他并不想在此时当这个“寻常人”。
  他便佯装完全不明白孟聿秋和竹修的意思。
  还眼含期盼,眸水盈盈,望着孟聿秋,一错不错。
  一时之间,亭中竟诡异地静了下来,唯闻不远处风过竹叶的零落之声。
  而孟聿秋竟也未错开眼。
  只是,他负在身后的手,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忽的,湖中有一尾红色的龙鱼从水中央游到了亭边,不断地用它灿若天上红霞的尾鳍轻轻拍着亭石——
  定是有人常在此时于此亭中抛饵喂鱼。
  而这尾鱼竟也通了灵性,记下了这个时间,每到此时就会来亭边祈食。
  尾鳍拍石击水的声音不大也不小,正正好打破了此时的静谧,引起了注意。
  孟聿秋终于垂下了眼,避开了谢不为的视线。
  侧过身,走到石桌边,熟练地从桌下暗格处拿出了一个掌心大小的锦囊,倒出半手饵料,再来到亭栏边,抛给了那尾红色龙鱼。
  红色龙鱼随即急不可耐地啄水食饵,水面涟漪阵阵圈圈,倒像是下了雨。
  “好。”孟聿秋突然回过身来,看向谢不为。
  竹修满眼不可置信,欲再开口阻止。
  却又听得孟聿秋道:“刚巧有些东西遗在了政堂中,想来此时谢太傅也应在政堂,六郎随我来吧。”
  竹修绝望地闭上了眼。
  ……
  在孟聿秋与竹修离开政堂时,竹修频频回头,而孟聿秋只是如往常一般款步而行。
  竹修回头看了看渐远的政堂,又转头看了看依旧步履从容的孟聿秋,终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不解与不满:“他定是还不死心,现在又换了一种方式接近您!”
  孟聿秋并不做声。
  竹修的父亲是孟聿秋父亲的贴身随侍,与孟聿秋的父亲一同死在了益州的战场上,所以孟聿秋对待竹修比对待旁人更加宽容,并不只将竹修当做奴仆。
  也是因此,私下里,竹修敢在孟聿秋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主君!您可不能再对他心软了,万一他又缠上你了怎么办!”
  孟聿秋顿住了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已只能瞧见飞檐一角的政堂,而后垂眸,若有所思。
  “这次,好像有些不一样了。”语气之中,竟有着令人难以察觉的疑惑。
  竹修听不出来,也回答不了。
  不知怎的,孟聿秋突然想起了,湖中那尾红色龙鱼。
  第8章 见到谢翊
  跟随孟聿秋来到政堂附近后,谢不为才明白,这凤池台原是大致分为两个区域。
  入大门后所见的山、水、林、亭、廊是为凤池台内的园林区,作台中官吏休憩游赏之用;
  而往深处行,隐在园林之后的殿、堂、楼、阁才是官吏办公之所。
  又因凤池台内公务繁杂,大多数官吏并无闲暇,所以谢不为方才一路上才少见人影。
  “日后六郎若是还需来此寻谢太傅,可从北门入,便能一眼得见政堂。”
  孟聿秋在向对他行礼的众官吏颔首还礼时,忽然开口道。
  然而,谢不为并未第一时间回应孟聿秋的“温馨提示”。
  而是紧紧跟在孟聿秋身后,饶有兴致地观赏,这一路来众官吏上演的种种变脸好戏。
  ——这些官吏在遇到孟聿秋时,皆会向孟聿秋恭敬行礼;然后,在看到孟聿秋身后的红色身影时,情绪外露者又会稍露疑惑;
  最后,在有人认出这正是谢家六郎谢不为时,无一例外,皆面露惊色。有的甚至在孟聿秋和谢不为还未走远之时,便与迫不及待地与身旁者耳语几番。
  有趣。
  这不比川剧变脸好看?
  在瞥见路边还有官吏正支耳欲窃闻他与孟聿秋的对话后,谢不为忍不住戏瘾大发——
  他略略垂眸酝酿几息,复掀眼帘,眸中已是切切戚戚。
  再微微抬首,含情凝视孟聿秋的侧脸,语中幽怨似有似无,故意高声道:
  “若是要来寻怀君,该从何门入呢?”
  此话一出,竹修连同着路边窃闻此句的官吏,皆惊诧到猛然或回首、或侧首直视谢不为。
  不过竹修眼中是为警告,而那些官吏眼中则满是......兴奋。
  孟聿秋滞了半步,却并未回头,只坦然道:“六郎说笑了。”
  这便是不接招了。
  谢不为见好就收,此后一路甚是安静。
  就连在跟着孟聿秋进了政堂,听见堂内此起彼伏的低声惊呼以及喁喁私语后,都“乖巧”地一言不发。
  当时谢翊正跪坐在堂内主位上,埋首批点百官扎子,所以并未第一时间发现谢不为。
  在听到堂内忽起的嘈杂声后,才抬起头看向来人。
  “是怀君啊,不是说午后才返吗,怎的现在这个时候......”语如坠入山悬忽止。
  是谢翊忽地认出了半躲在孟聿秋身后的,正是自己的子侄谢不为。
  他亦是一惊:“六郎?你怎么......”
  像是猝然想起了什么,又对孟聿秋提息急问道,“可是六郎又做了什么?”
  孟聿秋面上仍是挂着浅淡的笑:“方才,我在前头的竹林边遇见了六郎,六郎是要来寻您,但迷了路,刚巧我遗了一张琴谱在堂中,便顺道领他过来。”
  谢翊这才松了一口气,连连道:“原是如此,小儿混沌,也不知教门吏长随引路,幸而遇见了怀君。”
  孟聿秋只是颔首,稍礼后,便往堂内侧方去了,那里是存放各类废稿文书的地方,也不知他究竟拿了什么,便直接出了政堂。
  等到孟聿秋离去,谢翊这才站起,绕出了主位,走到谢不为身边。
  余光扫过下首神色各异的官吏,轻叹了一声:“去后头说。”
  堂中有几个官员,在看不见谢翊与谢不为的身影后,互相对视了几眼。
  其中,有一身着玄色锦衣的官员首先笑而谑言:“也是我眼拙,起初竟未认出那赤衣身影是谢不为,还以为我们的孟相终于开了窍,领了相好过来呢。”
  说完更是仰头抚须大笑。
  有了这个开头,堂内众人便不再讳言。
  “哪里只有卢舍人您一人看走了眼,我也是这般以为。”一褐袍官员忙接了话。
  “倒是那谢六郎今日不似往常,一身红衣雪肤乌发晃眼,美极艳极,教人一时不敢认,才让我们都误会了孟相。”
  坐在那卢舍人对首的官员也放下了手中纸笔,略眯了眼,似在回忆方才堂中一幕。
  “这‘谢家双璧’虽是戏言,但仅论姿容,倒也并不曾说错,今日这一面更是如此,我看啊,是比那谢五郎更胜一筹呢。”
  卢舍人接过了话,但捋须的手一顿,微微摇了摇头,佯作惋惜,“卿本佳人,奈何作贼啊。”
  “这小儿姿容有何可论,浮华皮囊而已,也不怕污了自己的嘴!倒是孟相君子雅量,前嫌不计,才是真令我辈敬佩!”原本一直低头书写的紫袍官员忽然开了口。
  他肤色本就黝黑,紫袍更是衬得他浑身土气,即使着锦绣带金冠,也只教人觉得凭白污糟了这一身华美衣装。
  卢舍人低嗤了声,语中分毫不让:“好一个‘君子雅量,前嫌不计’,知道的以为是在说谢六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说你们清河崔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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