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又故意上下打量他口中崔侍郎的打扮,“孟相可不仅仅有君子雅量,更有容姿如珠如玉,觉我形秽,若是当年婚事既成,或许崔侍郎的外甥也能承得其貌三分,不至于揽镜自叹。”
  崔侍郎“蹭”的一下拍案而起,气得眉须高扬:“卢伯阳,你在歪言邪语什么?”
  “好了!”就在卢舍人也准备站起回话之时,离主位最近的一人突然出言,声沉有势,“谢太傅不在,你们三言两语就能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卢舍人这才敛了怒气,而崔侍郎也端坐了回去,也不知是谁先开的口:“让王中书见笑了。”
  堂内气氛一下陷入凝滞,下座官吏更是懦懦垂首不敢发出任何动静。
  “昆倒是觉得,什么美姿容,雅德行,都不如那谢六郎又要闹出的笑话来得有趣。”
  忽有一人从堂侧步入堂中,看着不过与谢不为差不多的年纪。
  “九郎!”王中书语有阻意。
  原来此人正是琅琊王氏王九郎王昆。
  王昆笑道:“昆可没有胡言,方才孟相过来时,我正在侧堂整理文稿,瞧见孟相拿的根本不是什么琴谱,只是废稿一张而已,想来是那谢六郎又缠上了孟相,孟相不得已,便寻了个借口领他过来。”
  “实际上不过是避之不及罢了。”
  这下众人皆面露恍然,有人道:“我还真以为是那谢六郎迷了路,又刚巧碰上了孟相,看来,不过是换了个法子再来纠缠孟相。”
  众人又皆面生鄙夷,毕竟,就算孟聿秋已掩下了许多事,但原主做过的丑事他们都曾看在眼里,又被王昆这么一挑拨,哪里会信当真是巧遇。
  “好了,到此为止吧。”王中书并未斥责任何一人,只是匆匆打了个圆场。
  这头堂内众人心思各异,那头谢不为也没料到,他的一个小小举动,竟被如此多人在意,甚至还生了许多不堪的揣测。
  不过,就算知晓了众人的言语揣测,他也不会放在心上,更也无暇顾及。
  因为现在,他正专心向谢翊陈述,自他落水以来发生的事情与自己的想法,但自然,隐去了谢席玉在其中的所做作为。
  谢翊听后,沉吟许久,看样子并不怀疑谢不为突如其来的向好之意,只是眉宇间隐有忧色:“你当真有把握让太子留下你?”
  顿了顿,再道,“不若我回去劝解你父亲,你既知从前种种不妥,现在改正也是不晚。”
  谢不为摇了摇头。
  他自然想过完全寻求谢翊的帮助,而不去招惹本就对他成见颇深的太子。
  可,早在原主惹怒孟聿秋时,谢楷与诸葛珊便已决定将原主送走。
  而在当时,就已经是谢翊出面劝解,原主才得以留了下来。
  后来,原主又做了许多荒唐事,谢楷与诸葛珊私下便不免对谢翊留下原主的决定有所不满。
  若是此次还让谢翊出面,究竟有没有用是一说,要是让谢楷与诸葛珊的不满彻底迁怒到谢翊头上,便是不好。
  因此,谢不为才决定靠自己去说服太子。
  起码这次,要在谢楷和诸葛珊面前堂堂正正地留下。
  谢翊显然也知晓其中的顾虑与内情,故并未再多说,只是略微颔首:“好,我知道了,等我安排好此事,便教人领你去见太子。”
  又及时扶起谢不为想要躬身拜谢的动作,“我既是你叔父,自该为你谋划,不必客气。”
  谢不为心中一暖。
  谢翊是他来此异世后,第一个对他表露的只有善意的人,甚至让他想到了故人。
  谢翊在让谢不为回去前,又添了嘱咐:“此事若成,日后不得再胡闹。”
  谢不为自然连连应下。
  第9章 太子出场
  朱轮辘辘行于青石铺就的宽直驰道。
  谢不为掀开车厢窗幔一角。
  行风争先拂乱他乌黑的长发,略微遮住了视线。
  等他拢下青丝,再抬眼,暗青路石蓦然嬗为姜黄城砖——宫门到了。
  自那日从凤池台归后,不过三日,谢翊便派了犊车接他入东宫,并让车夫转述嘱咐:
  “太子性乖,切莫逆其而为。”
  下车后,谢不为不禁抬头。
  层层碧云下,原本只存在于书中纸上的巍峨皇城,如今正静静地矗立在他眼前——
  琉璃瓦所覆的飞檐之下,悬着一块由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匾额,上书“东华门”三个墨字,铁书银钩,却不失纵逸。高墙上的石甃砖瓦间,亦镌镂有龙凤翱飞,栩栩若出。
  但不等谢不为再多细观,候在宫门旁的一个小黄门就匆匆迎了上来,躬身一礼后,便引着谢不为往东宫中去。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这个小黄门好像并不知道他是谁——言辞之中只称他为大人。
  所以也不似知晓他身份的其他人一般,即使克制有端,也很难不在细微之处泄露出或鄙夷或惊讶的情绪。
  甚至,此人在行路之中,还常常面浮薄红,频频悄而回首窥他。
  谢不为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唇际略弯,轻声和言道:“中贵人可知殿下是因何事传我?”
  那小黄门显然一愣,脚步都有些错乱,面上浮红更深,微微摇头:“奴也不知,是殿下身边的内侍令奴至东华门为大人引路,并未有其他交代。”
  谢不为佯憾而颔首。
  看来这位太子殿下并不想旁人知晓他们今日的会面。
  那小黄门瞧见谢不为面上憾叹的神色,不知怎的,心中一跳,急急开口劝慰道:
  “但是大人勿惧,今日栖芳园中的垂丝海棠开了,殿下心情正悦,想来不会难为大人。”
  谢不为有些疑惑:“为何垂丝海棠开了,殿下的心情就会好?”
  这回小黄门并未立即接话,而是抿了抿唇,显然是有犹豫。
  谢不为见状便低垂了眉眼,轻声告罪道:“是我僭越,竟私下窥探殿下隐秘,实在为难中贵人了。”
  小黄门久处低位,常为人轻,哪里经受得住谢不为如此恭敬有礼地以退为进。
  便不免深觉辜负,连忙摇头道:“倒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应是大人鲜闻内廷事才有所不知,孝穆皇后生时最喜爱的,便是这垂丝海棠。”
  孝穆皇后指的便是今上的原配,亦是太子的养母——出身汝南袁氏的袁皇后。
  汝南袁氏,乃一流士族中的顶级士族,早溯汉时,便至四世三公,威震天下;
  而到了魏朝,也依旧高居庙堂,如今的袁氏家主便有司徒之尊,而其长子则掌吏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更是与如今的皇室兰陵萧氏定下不成文的世代婚约——魏朝国母定出自汝南袁氏。
  谢不为颔首了悟道:“看来殿下与孝穆皇后感情至深。”
  小黄门像是一旦开了口子,便可滔滔不绝之人,立刻十分自然地与谢不为有问有答:“是啊,奴虽入宫晚,未曾见过孝穆皇后尊容,但却听闻过不少孝穆皇后与殿下之事。”
  他还略有感叹:“若是没有孝穆皇后,恐怕殿下的日子要更难过些。”
  这小黄门虽语焉不详,但谢不为知晓,小黄门感叹的正是如今太子的身世。
  与当轴世家选定下一任家主相同,皇室立储君,也并不看重血缘嫡庶。
  但亦有所不同,那便是世家重才能,而皇室,则是听信于国师选定。
  每有皇子出生,至满月时,便会抱到国师宫中,问询国师意见。
  若国师赐名,便代表此子是为太子——如今的太子萧照临,就是这般由国师选定。
  不过,往朝太子即便不是皇后所出,也会是其他世家妃所生。
  可萧照临的身世却极为特殊,他的生母并不出自任何世家。
  而是内廷中,最为卑贱的——蛮婢。
  这蛮婢指的是魏朝在征伐南方百越的过程中,所掳掠来的蛮越女子。
  本为汉人所鄙,却因大多面容姣好,故常为皇室、世家中以供取乐的奴婢。
  ——萧照临的生母,便是当年最为美艳的蛮婢,为今上喜爱,屡承雨露,后自然有孕。
  据说当年今上并不愿蛮婢诞下龙子,得知消息后,便下令要将萧照临的生母处死。
  但孝穆皇后听闻后十分不忍,就直接出面保下了萧照临的生母,还让她顺利生下了萧照临。
  可谁也不曾想过,恰恰是这个险些未能出生的蛮婢之子,被国师选为了太子——而在萧照临之前,已有十多位皇子落选。
  蛮婢之子本就被视为卑贱,这下成了太子,不仅今上面子挂不住,被屡谏荒唐,就连世家们也颇为不满,朝议纷纷,更有甚者提议要废太子。
  在这种局势下,还是孝穆皇后出面,不顾袁氏家主的阻拦,给那蛮婢赐了袁姓,册了妃位,朝议才渐有平息之态。
  但,此事并未到此而止——那蛮婢在被册妃的第二日,便悬梁自缢而死。
  孝穆皇后哀叹不已,后依旧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将萧照临认在了自己的名下,让其成为了名正言顺的中宫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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