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谢不为不禁暗暗唏嘘,这个时代的世家大族若想杀人,根本不需用刀,仅三言两语,便能逼死一个无辜的女子。
  而在他看来是为始作俑者的皇帝,竟从头到尾躲在了孝穆皇后的身后,不为人注意,实在也有些荒唐。
  这般想着,竟不知不觉到了东宫。
  东宫也是不小,宫道纷杂交错。
  加之谢不为后半程全分心在思索太子的身世上,便根本注意不到究竟走了什么路,又究竟走了多长时间。
  只觉前一眼还在东宫门前,再回神,风中便已裹挟了浅淡的花香——栖芳园就已到了。
  但在进入这栖芳园之前,谢不为无意发现,在不远处的角落里,竟跪泣着一个女子。
  他略有迟疑,低声问道:“这是?”
  小黄门也是一惊,先暗暗啐了句:“怎么还没走。”
  后立马敛了神色,回身与谢不为低语道,“这是前些时候陛下赐给殿下的......侍女,但殿下从来不近女色,便将她打发到栖芳园剪枝。”
  “但谁曾想,此女颇为胆大,竟趁着殿下今日要来栖芳园赏花的机会,模仿孝穆皇后的妆容,在花丛中起舞。”
  “孝穆皇后哪里是旁人可以亵渎的!”说着说着,小黄门渐渐面露不忿,“而且,在侍卫将她拖下去之前,她还故意扑到殿下脚下,碰到了殿下的手!”
  听小黄门的语气重音,倒像是种种罪过中,碰到太子的手之罪最重。
  小黄门又瞥了那女子一眼,更是低声:“也许是她长得确实与孝穆皇后有几分相像,故殿下并未责罚她,只教她从哪里来便从哪里回,但她并不肯走......”
  又顿了顿,估算着时间,“方才奴去接大人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那儿跪着了,这都快一个时辰了,竟还赖着不走!”
  谢不为不免咂舌,倒不是因为此女,而是因为那个荒唐的皇帝。
  给自己的儿子送小妾也就罢了,但特意选了个和自己原配老婆长得像的算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以为太子不近女色是因恋母,还是皇帝自己就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实在荒谬!
  小黄门见谢不为面色不虞,以为谢不为是在担心会被此事迁怒,便出言宽慰道:
  “大人莫要担心,即使此事确实令殿下不快,但在垂丝海棠花开的时候,殿下轻易不会发火,也比平时更好说话。”
  谢不为对着小黄门颔首,谢过他的好意,但心中想着,难道这也是叔父特意安排的吗?
  小黄门嘱托毕,才躬身请谢不为入栖芳园:“大人快些进去吧,莫要让殿下等急了。”
  谢不为便不再耽搁,略过那跪泣的女子,径直往园中去了。
  甫入园,便被一片红花绿树撞了个满眼。
  浓艳的垂丝海棠绽满枝头,随风纷披婉垂,晕染了整片树林,恍若瑶池花海。
  就连原本浅淡的香气,也在此刻,凝成了香雾、化作了烟云,于林中袅娜飘摇。
  谢不为轻柔地拂开花枝,顺着小径往深处去。
  走了许久,终于在垂丝海棠最为团簇之处,看到了太子萧照临——
  满树绯红花下,萧照临一身玄色金边长袍格外扎眼。
  按理来说,此刻应是他悠然赏花的时候,可他却长久垂眸,不断换用榻边案上铜盆中的巾帕,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的手。
  谢不为款步而近,萧照临也闻声抬眸。
  两人皆有一怔。
  恰在这一刻,忽有清风穿林而过。
  簇拥着他们的海棠花随之簌簌而响,落下了片片如红云般的花瓣。
  落了两人满头。
  萧照临的眉眼当真不似汉人,而是一眼就可辨出的蛮越长相。
  再仔细看去,竟有如漫天垂丝海棠化作——
  长眉是褐色花枝、明眸是盛绽花身,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则是花心中延伸出的花蕊。
  而他的左耳竟还坠有一支华丽的耳坠,金色耳钩下串金珠一颗、红玉一颗,最末端红色流苏尾坠堪堪及肩。
  但不知为何,在看清萧照临的面容后,谢不为心头竟有一痛,便顿时愣在了原地。
  “看够了吗?”萧照临首先别开了眼,复垂眸擦手。
  动作随性,但语气中竟隐有几分不自然。
  谢不为这才稍稍回神。
  但心头余痛未消,一时仍有些怔怔,只能下意识顺着萧照临的动作继续看去。
  见萧照临的手竟也如瓷似玉,洁白的巾帕在他手中,也被衬得暗暗发黄。
  只不过,萧照临显然没有将自己的手当成瓷玉对待,擦拭的力气极大,那只手便像是蜕了一层皮一样泛着不正常的红。
  “嘭”一声,萧照临将手中巾帕团成团,砸回了铜盆中:“你过来若只是为了在这里当根柱子,那现在就可以走了。”
  说完,也不多看谢不为一眼。
  径直拿起盆后一双泛着淡淡光泽的革制黑色手套,动作冷肃地戴在手上。
  可谢不为依旧神思未定,所有注意力都被萧照临的动作牵绊住。
  那是一双半掌手套,半露的掌心与革制的材质对比十分明显,令黑愈黑,白愈白,而右手小指上,还有一枚银戒,正在花枝漏下的阳光中熠熠。
  如此直白的视线,自然躲不过萧照临的注意。
  就在萧照临即将因此发怒之时,恰有一片花瓣轻轻拂过了谢不为的眉眼。
  花香清淡,却如梵钟骤响,霎时带走了那股莫名的微微心痛之感。
  谢不为来不及记住这略显诡异的细微转变,只立刻正色道:
  “不为此来,是有求于殿下......”
  但还不等他说完,萧照临竟出言打断了他的话。
  语气中充满了玩味与嘲弄:
  “哦?竟不是来哄孤的吗?”*
  第10章 交锋太子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就连于半空中飘荡的花瓣也好像悬停住了。
  但下一秒,一切又都仿佛按下了“加速键”。
  “轰”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鼓膜边炸开,“爆炸”的余热还迅速漫延到了他整张脸上。
  谢不为缓慢、沉重且“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
  但面上的灼烧之感并未因此消退半分,甚至还有愈演愈烈之势——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还有比造谣到正主面前更社死的事吗!!!
  “呵……呵,殿下说笑了。”谢不为听见了自己艰涩如生锈齿轮转动的声音。
  “说笑?”萧照临莫名轻笑了一声,随后歪倒身子,抬手撑靠凭几,好整以暇,“倒是不知这‘一哭、二闹、三上吊’是何意了。”
  萧照临每吐露一字,谢不为的面色便越红上一分。
  究竟萧照临是如何知道的!
  难道谢家上下全都是大漏勺吗!!!
  不——
  谢不为藏在宽袖中的手猛然攥紧。
  他知道了!一定是谢席玉!
  谢席玉既能邀萧照临赴谢家家宴,那转述此事岂不更是易如反掌?
  好啊好啊,好你个谢席玉。
  做局陷害他还不够,背后竟还要来阴的!
  谢不为突然睁开眼,强压下内心想要“挖地缝”的冲动。
  ——那我偏不让你谢席玉如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扯了一个笑,望进萧照临那双染上了海棠色的眼眸。
  长睫扑簌几下,又慢慢垂下唇角,显得有些郁郁:“原先并不想让殿下知晓不为的心意,但先前臆语既已让殿下知晓,那不为此身在殿下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萧照临面上意味不明的笑一僵。
  微风吹动漫天的海棠花,他眼中的花影也随之浮沉。
  “心意?”萧照临的声音轻了许多。
  谢不为似面露羞赧,匆匆侧首避开了萧照临的视线:“是,不为的心意,便是爱慕殿下。”
  “可不为怎能因这点微末的心意而擅自打扰殿下,便只能藏在心中,假以幻想以慰此心罢了。”
  他故意顿了顿,再继续道,“但久久压抑下,不为又实在有些情难自禁,所以那晚才惊扰了殿下。”
  短短三句,就将造谣君主之嫌连同那晚的冲撞,都解释为常人的情难自禁。
  萧照临眼眸微眯,似在思考什么,但转瞬又轻嗤道:“那孤怎么听说,你是借此要挟谢家主不去会稽呢?”
  谢不为狠狠掐了一下掌心,生生逼出哽咽之意,随后“扑通”一下,跪坐在了满地的花瓣之上。
  方才未从发上坠落的花瓣顺势飘荡而起,与被扬起的花瓣一同再次如花雨般纷纷落下。
  他正首却抬袖遮面,语有隐忍的哭腔:“在京城,不为还有希望偶遇殿下,若是去了会稽,不为恐此生都不能再见殿下一面了啊。”
  萧照临眼中的海棠花影彻底沉了下去,眸光变得有些幽深,语出森然:
  “既是不想打扰孤,那先前你的所作所为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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