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在世人看来,也只有四方蛮夷异族才会如此。
但还不及他们上前劝阻,便又听得袁大家冷笑道:
“蛮奴岂配服丧?”
这下,众人便只能噤言。
而萧照临则如遭雷殛,浑身一僵,面色更是唰的一下沉了下来。
——谁都知道,萧照临平生最恨旁人称他为蛮奴。
更别说,这句话还是从袁大家口中说出,那便是比以刃诛心还要狠绝。
谢不为终于忍不住了,他蓦地从萧照临身后站了出来,挡在了萧照临与袁大家之间。
再紧紧握住了萧照临的手,仰首望向了萧照临,言语之中隐有低泣,“景元,我们现在就走好不好。”
萧照临没有反应。
但不过须臾之后,他整个人竟如灵堂之中随风飘摇的白幡一般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谢不为心中对萧照临的担忧就在这一瞬之间盖过了所有,他便再顾不得什么,当即就牵着萧照临往外走。
待他们迈出灵堂之后,身后哀戚的哭声随即又起。
萧照临忽地停下了脚步,似欲回首,但只一瞬,他便不再有任何的停留。
在此过程之中,谢不为的目光一直不曾离开萧照临的面容,可萧照临除了那一瞬的不知所措之外,便未再有任何的情绪表露。
然而谢不为心中的忧虑却因此更加沉重了起来。
是因他知晓,自袁璋离世之后,萧照临便一直是这么强撑着不露任何情绪,今日又经袁大家的诛心之语,萧照临却还是想就这么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下去。
——萧照临毕竟并非石刻木雕等无心之物,又怎么可能独自承受下这些对寻常人来说,只一件就能彻底溃其精神之事。
可当回到车上,谢不为看着萧照临漠然的神情与涣散的目光,竟也不知该如何宽解萧照临,便只能默默撕下衣袖边缘,为萧照临重新束发。
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这么静静地陪在萧照临身侧。
直到袁府丧乐声传来,突然,萧照临一下子反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整支手臂也都在颤抖,“我,我要入宫去见陛下,为什么,为什么......”
他尾音渐散,后面的话语便似呢喃般朦胧不清。
但谢不为却明白萧照临的意思,或是说,他本就知晓萧照临心中最深的疑惑究竟是什么。
他挪了挪位置,是紧紧贴住了萧照临,再凝望着萧照临的双眼,坚定道:“好,我陪你一起去。”
语顿,又抿了抿唇,缓缓垂下头来,牵着萧照临的手慢慢抚上了自己的心口,让萧照临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其中的砰砰跳动。
“景元。”
谢不为复抬眸,又尽力弯了弯唇,清眸之中似有星光闪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所以,有些事、有些感受,你也可以试着告诉我。”
“纵使我不能真的帮上你什么,可这样,起码,你会好受一些。”
他又似玩笑,“我也可以少担心你一些,对不对。”
萧照临一怔,但随后,他的目光竟当真随着谢不为一句又一句的低声话语,渐渐重新聚起了些许神采。
却还是没有什么动作。
谢不为也不催促什么,仍是尽力笑着。
倏然间,从袁府传来的丧乐之声越来越大,像是吹动了车帘,几缕寒风便挟着点点雪片趁机而入,车内的温度顿时冷了几分。
谢不为不禁打了个冷颤。
可下一瞬,他浑身却又一暖,是被萧照临紧紧抱入了怀中,两人的心口也顺势紧紧相贴。
刹那间,两颗心脏的跳动陡然重叠。
——谢不为能清晰地感知到,在这素凉的衣衫之下,在这滚烫的血肉之中,有一颗心正在毫无保留地向他靠近。
耳边响起了萧照临喑哑的声音,展露出了萧照临身上仿佛从未有过的脆弱。
“卿卿,我只有你了。”
-
第164章 对圣质问
悲凄的丧乐散入了凛冽的寒风之中, 渐渐淡去,至巍峨宫门前时,已只余呼啸的风声,而再不闻半点哀戚。
待到皇帝的紫光殿前时, 就连那风声也消散了, 殿室内外皆是一片静谧。
然, 忽有脚步匆匆,打破了此间沉寂——是一黄衣内侍冒雪从宫外赶来。
再有殿门开合,那黄衣内侍便入了殿中。
皇帝身边的王常侍王恪在侧耳听了黄衣内侍的禀报之后, 面色一凝, 当即站在原地呆愣了片刻, 但很快又回神过来, 便迅速转身回到了正殿之中,弯下身来与皇帝轻声低语了几句。
皇帝执笔的手一顿, 旋即轻笑一声, 却也未说什么,王恪便会意垂首退至了一边。
“殿下!不可入内啊!陛下今日龙体微恙......”
突然, 殿门外传来了隐约的劝阻之声。
王恪双眉一皱, 抬眸欲请示皇帝, 却见皇帝神情未有微动, 恍若不察, 便生了些许犹疑,一时并未开口。
但殿外的动静却并未随着内侍的劝阻而停歇,反倒愈发喧嚷了起来。
王恪心下一悬, 又偷偷看了皇帝一眼,见皇帝仍是只做不察,便本应也该当听不见, 可他思忖再三,却终是悄然上前,低声问道:
“陛下,可要奴出去请太子离开?”
皇帝执笔未停,须臾,才直身搁下了笔,转眼看向了王恪,面上颇有些似笑非笑,语出莫名,“倒也不枉太子叫你一声王叔。”
王恪面色一白,赶忙跪了下来,重重叩首道:“陛下明鉴,奴岂敢与太子有所牵连,不过是担忧如此会扰了陛下清净。”
皇帝嘴角再一扬,不置可否,一双深邃的黑眸却显得格外冰冷。
他又默了片刻,才轻轻吐了一声,竟似有些无奈,“去吧,去领他进来。”
王恪浑身觳觫了一下,却很快爬了起来,转身往殿外而去。
殿门一开,殿外众人的目光皆向王恪投来,几个守门内侍更是如见救星般踉踉跄跄跑到了王恪身边,“王常侍,王常侍,您总算出来了,殿下他......”
王恪却并未听那几人说完,便径直走到了萧照临身前,稍礼过后,正色恭敬道:“殿下请随奴来。”
再略一抬首,看向了谢不为,“还请谢侍中往偏殿等候。”
又还不等萧照临与谢不为有所反应,便再上前一步,扯住了萧照临的缌麻外衫,低眉轻声道:“殿下,这衣裳可不吉利,怕是会冲撞了陛下,还请殿下解下。”
转身再对守门内侍吩咐道,“快去偏殿取件玄色貂裘过来。”
萧照临胸膛起伏犹甚,闻言冷笑一声,当即脱下了素白外衫,扬手一抛掷在了地上,沉声道:“不必麻烦了,孤就这么进去。”
王恪皱眉道:“殿下何苦置气,若是惹了陛下不快......”
“王叔,你是知道的,孤何曾讨得陛下痛快过,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反倒令陛下多心?”
萧照临说这话时,面上亦有些似笑非笑,倒与皇帝方才的神情有几分相似,令王恪一时有些恍惚。
但很快他便稳住了心神,并略有沉声,“殿下就算不顾及陛下的心思,也要顾及.......”他再有犹疑,须臾,便是更低下声来,“皇后娘娘与袁氏的苦心经营啊。”
却不料,这句话反倒教萧照临面色更是难看。
他不禁攥紧了拳,切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苦、心、经、营,好一个‘苦心经营’,却是要逼死外祖,还要祭了袁氏全族......”
“殿下,慎言!”王恪一惊,陡然扬声喝道。
一旁的几个内侍纷纷随言死死垂下了头。
而谢不为也赶忙握住了萧照临的手臂,急声道:“景元,这里是紫光殿,难免人多眼杂......”
萧照临手臂一紧,闭眼重重呼出了一口气,才略松了拳,“罢了。”
谢不为见萧照临算是勉强收敛了下来,这才看向了王恪。
他略斟酌了几番言语,再轻声道:“想必王常侍也知殿下此来所为何事,而陛下也不会不知,既然如此,便正如殿下所言,无需更衣之举,不然......恐是会牵连王常侍。”
王恪听闻谢不为此言,本有些昏聩的双眼顿时一明,但又是迟疑了片刻,才低声回复道:“既然谢侍中已明白此中关窍,那为何不拦住殿下。”
谢不为却只摆首不答,再对萧照临微微笑了笑,“景元,快进去吧。”
萧照临虽是听见了谢不为与王恪之间的对话,却已是无心于此,自然也没有多想,又见王恪再未“嘱咐”什么,便握了握谢不为的手,尽量轻声道:“好,你就去偏殿等我。”
说罢,才大步入了紫光殿。
王恪则是紧随其后,却跟不上萧照临的脚步,便与之隔了一段距离。
而也正是此时,他才听到身后传来了谢不为的一声低叹,“有些事,若是不让殿下亲口问个明白,殿下是永远都不会接受的。”
王恪脚步一顿,旋即满是褶皱的眼尾竟泛出了一丝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