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步履再动,他并未跟到正殿之中,而是就停在了屏风之后,垂首听着里头的动静。
萧照临行动如风,挟着寒意,就这么走到了皇帝的御案之前,却见皇帝正支手撑案假寐而并未瞧他。
不知为何,他竟有些茫然,一时便只愣在了原地。
“咳。”
皇帝突然咳嗽了一声,再缓缓睁开了眼,目光冷冷地落在了萧照临身上,又眯了眯眼,语意威严,“怎么?是连规矩都丢在了袁府吗?”
萧照临一闻“袁府”二字,只觉膺内五脏六腑都有一痛,他重重喘息了两下,再紧拧着眉,对皇帝说道:
“臣此次前来,是有一问......”
“规矩!”
皇帝陡然直身,再重重拍案,案上的笔墨镇纸皆有一颤,发出了沉闷的响,“你身为储君的规矩呢?那袁伯康便是这么教导你的?”
袁璋,字伯康。
萧照临顿时一震,须臾,回神过来后,却依旧未朝皇帝行礼,而是再上前了一步,咬着牙道:
“陛下乃是圣人,从来什么都知晓,那为何不知汝南袁氏对陛下从无不臣之心,又为何不知,臣对陛下亦从无不敬之意。”
他再深深呼吸了一下,阖眼又睁,眼中红丝密布,一瞬之间,更有一滴泪坠在了毛毡之上,却很快消失不见。
复开口,语意甚哀,“为何,又为何一定要除掉袁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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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尘封往事
雪日天光甚亮, 透窗入殿,却被窗格分割成一片一片,落在萧照临的侧脸上,如同洁白的雪片浸冷了他的眉目轮廓, 散发出无限的寒凉与......
悲伤。
纵使萧照临已离皇帝极近, 但由黑檀木制成的长长御案却仍横隔在他与皇帝之间, 恍若一条楚河汉界,将这对本该亲密无间的父子生生分隔开来。
甚至,有剑拔弩张之势。
皇帝端坐在御案之后, 微微仰首看着萧照临。
许是雪光太亮, 直晃人眼, 他竟有些看不清萧照临此时的面容, 只能见一双沉沉如渊般的黑眸就这么望着自己。
里头或有哀伤、或有苦痛、或有惶恐,或者还有——怨恨。
曾有很多人说过, 太子肖母, 可那一双乌黑的眼睛却生得很像他。
但,此时他却并不这么觉得。
皇帝微微屈指, 一下一下地轻点着案面, 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咚、咚、咚”, 像是夏日里的闷雷, 在步步迫近,宣告即将会有一场暴雨倾天而下,扯裂万物、倒转天地。
“咚——”
如同最后一声惊雷, 皇帝猝然停止了动作,但指尖却仍是点在案面之上。
他又倏然一笑,双眸之中却愈发冰冷, “在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答案就已然分明了。”
他缓慢地收回了手,敛在了层层玄袍之内,目光也逐渐偏移,越过了萧照临的身影,落在了殿外的方向。
但他的双眼之中却是一片模糊,并未倒映出任何事物的影子,仿佛此间所有都不值得入眼,也仿佛他的目光已然到往了很远的地方。
忽然,他双目微敛,气势陡生,“今日袁氏贪墨,你可以包庇,明日他们窃权,你也可以容忍——”
他言语一顿,目光陡然落回在了萧照临身上,是如狼视虎顾一般,凝住了萧照临的双眼,声缓且长,却一字比一字更有咄咄凌厉之势。
“可他日,若是袁氏觊觎神器*呢?你也要拱手相让吗?”
萧照临心内一震,他不自觉退后了一步,却很快稳住了身形,紧紧攥拳道:
“袁氏辅佐陛下二十余载,袁司徒更是三朝老臣,从无任何错缺之处,其对我大魏的忠心天地可鉴,陛下又何必欲加其罪!”
皇帝嗤笑一声,“袁伯康在时,袁氏或有忠心可言,可毕竟天不假年,待袁伯康去后,待......朕去后,袁氏当真心甘情愿为你所驭吗?”
他见萧照临仍是一副怙顽模样,便敛了面上所有的神情,声音愈发低沉,“景元,你该是萧氏的太子,而不是袁氏的太子。”
他缓缓撑案而起,其身量与萧照临相当,可毕竟已年逾半百,纵使再如何直脊,也不掩其已然微微佝偻的身形。
萧照临本正欲出言反驳,但在看到皇帝身上的老迈之势后,不知为何,他竟下意识抿住了唇,没有再出一语。
皇帝似是注意到了这点,亦有一怔,但很快,他便沉下了面色,缓缓出言,语有感慨。
“当年神州陆沉,衣冠南渡,虽保存了家国,然萧氏皇权尽衰,门阀盛起,元帝迫之曾道,‘政由王氏,祭则寡人’,此后王氏虽衰,但明帝、成帝又何曾不屈于桓氏、袁氏、庾氏之下?”
他语有一顿,语调愈发冷凝,“时至今日,世人仍道,‘庾与萧共天下’之语。”
他陡然不言,目光也不曾从萧照临身上偏移,似有审视之意,须臾,才继续道:“朕一生汲汲,不过是为光复中朝*之权。”
他语再顿,喟叹而言,“阿奴——”
“我毕竟是你的父亲,又如何不知,若是袁氏尚在,待你继位之后,这天下,安不为袁与萧共之啊。”
萧照临浑身一颤,双眼愈发通红,却没有应声。
恰在此刻,殿外朔风忽骤,大雪斜落,朱红的窗格便逐渐为雪所覆,模糊了外头的景象。
谢不为站在偏殿之内,慢慢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了身后案上的一盏小小金炉,正有袅袅暖香悄无声息地自其中散溢开来,是上好的沉檀香,可安人心神。
偏殿中的内侍也静立一旁,状甚恭敬,随时等候差遣——一切都是王恪的贴心安排。
谢不为甚至不需特意思考,便能知晓,这王恪大概就是袁皇后或是袁氏留在皇帝身边,暗中帮扶萧照临的人脉之一。
可问题却也恰恰出现于此,以王恪今日的表现,几乎是不加掩饰地表露出了对萧照临的特别关照,而再以皇帝的耳目,他并不觉得,皇帝会不知晓王恪其实所属于袁氏。
那么,在如今皇帝势要除掉袁氏的情况下,又为何偏偏放过了王恪,甚至佯装不察,继续留王恪在身边?
谢不为微微蹙眉,凝思许久,忽然,似有灵光一闪,他想起了袁璋曾对萧照临说过的,“陛下应当不会清扫袁氏的势力。”
当时他并未多想,但现在,他好像从此句之中,窥见了皇帝欲除袁氏的真正用意。
就如谢翊曾说过的,“在如今数十位皇子之中,唯有太子非世家女所出,这是太子所短,却也是所长。”
即使萧照临是为袁皇后、袁大家抚育而长,在朝中又与汝南袁氏休戚与共,但毕竟萧照临与袁氏并无半点血缘关系,也就是说,在皇帝或是世人看来,萧照临与袁氏之间的纽带并不是不可斩断的。
但也不是说,皇帝不需要萧照临与袁氏之间的特殊纽带,不然皇帝从一开始也不会默许袁皇后所为,而在这些年来,也不阻拦袁氏扶持萧照临。
再将此中因果串联起来,便能轻易地看出,皇帝等于是借袁氏之手,在庾氏的眼底下,替他保下了一个非世家所出的太子,并且,还让这个太子可以轻而易举地接触到袁氏所有的势力。
最后,再拿捏住了袁皇后与袁司徒对萧照临的感情与期盼,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地令整个汝南袁氏束手就擒,并乖乖地交出在朝中的一切资本。
即使是只为萧照临所用,但这又如何不是加强了皇权?
而若没有萧照临,皇帝想要收复袁氏势力,便是难如登天。
不说此小小贪墨之案,即使袁氏当真有谋逆之心,以汝南袁氏的名望与积累,皇帝轻易也不能拿袁氏如何,至多是如处置谯国桓氏一般,将袁氏赶出中央,但其势力却大概率依旧可以遥控朝政。
再往深处思忖,这也可说是皇帝与袁璋之间的默契“交易”。
——袁氏以牺牲全族的代价,换得了萧照临的天子之位
谢不为心下一凛,皇帝此局实在不可不谓高绝,但有一点,他还不敢妄下定论——
从萧照临的生母有孕而受袁皇后庇护的那一刻开始,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不是早在皇帝的安排或是意料之中。
他甚至不敢深想,如果是,那么如今的皇帝,其城府之深沉,谋划之高远,便是举世无人能敌。
谢不为短促地呼吸了一下,他无法忽略,这一切的一切,乃是源自袁皇后的仁爱之心。
那是不是,在皇帝眼中,袁皇后所拥有的仁爱之心,也不过是可为其所利用的——政治筹码。
*
在谢不为与萧照临离去之后,皇帝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来到了一处隐秘的堂阁之前,此处似为人遗漏,紧闭的门窗上满是灰尘,就连铜锁上也遍是斑驳的暗绿色铜锈。
皇帝静静地站在门前许久,仿佛能透过紧锁的阁门看见里面的场景。
半晌之后,他才摸索着从袖中取出了一把铜匙,其上不似铜锁生锈,乃是光亮如新,显然经常为人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