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皇帝拿着这把钥匙,眯着眼对上了锁孔,却因视线有些模糊,始终不能插入锁孔之中,又过了半晌,才听得“哐当”一声,铜锁开启,并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他似怔愣住了,又呆立原地许久,才轻轻地推开了阁门,步入此尘封已久的隐秘之地。
浮尘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散去,满室的画像尽显——
是一位美如谪仙的女子。
她或着雍容宫装,或着干练裲裆,或着飘然常衫,或着清丽舞衣,或着繁复鹤氅,又或着单薄素裳;或在面见命妇,或在骑射御马,或在对镜描眉,或在翩迁起舞,或在仰首赏雪,又或在灯下剪烛......
在这一幅幅画像之中,她的妆饰、行为皆不相同,但无一例外,皆是眉眼盈盈含笑,妩媚却又不失端庄。
而这一幅幅画像,更是生动地展现了这位美人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好像她就生活在这里,从未——离去。
“啪嗒”一声,一滴泪落在了地上,却很快被地板上的灰尘污染。
皇帝慢慢走近了其中一幅,看着美人眉间微微闪烁的翠钿,忽然,他抬起手来,是想要触碰,但及一寸之隔时,他看到了自己苍老的手指,竟似一惊,便陡然放下了手,再只尽力一笑。
“阿月,我已经老了,可你还是这样年轻,这样......好看。”
画像上的美人自然没有任何回应,仍是眉眼泛波,两靥含笑。
皇帝又走近了一步,美人的眉眼便清晰地倒映在了他不断微颤的瞳仁之中,却没有减损美人半分美艳,但美人清亮的双眸里,却再映不出他的身影。
他愣了一愣,须臾,才道:“阿月,你都知道了吧。”
他缓缓闭上了眼,抬手拭去眼下的泪痕,再睁眼,那一双黑眸之中便已恢复了平静。
“那天,我答应你了,阿奴一定会是将来的天子,可你也知道,这其中究竟要付出什么代价。”
画像上的美人还是不会有任何反应,双眼盈盈,两鬓生光。
他陡然激动了起来,唇角颤抖了几下,扬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怨我......”
可说着说着,他的尾音却越来越小,像是逐渐散入了满室的飞尘之中,“若是你还在,其实,也是会愿意的吧。”
画像上的美人面上笑意不改。
他又怔怔地看了许久,再忽然轻轻颔首一笑,“阿月,这算不算是,我终于帮你达成了心愿......一次。”
他说到此,竟慢慢笑出了泪,片刻后,又缓缓叹了一声,“你还是怨我吧,起码,这样,你会永远记住我的,对不对。”
他渐渐有些无力地低下了头,声近喃喃,“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不会放你走。”
他慢慢背过身去,一步一步地踏在满地的灰尘之上,留下了一个一个深重的脚印。
之后,他再一次停在了阁门之前,默了片刻,复缓缓开了口,声音之中充满了希冀——
“阿月,碧落黄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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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北方突变
当夜回到谢府之后, 谢不为并不意外谢翊会再单独见他,并且,他亦有满腹思虑欲诉之与其。
是故,甫入谢翊房中, 还不及解下外氅, 他便蹙眉道:“叔父, 上次我曾问您,陛下是不是想对汝南袁氏做些什么,您当时并未回答, 只教我不要插手袁氏之事。”
他气息未平, 语有一顿, 才继续道, “所以,是不是, 您早知会有这一天, 早知......会有这般的局势。”
相较于谢不为的稍显慌乱,谢翊则是一幅淡然之状。
他悠悠放下了手边的文书, 再微微仰首, 对着谢不为点了点头, “六郎, 坐下说吧。”
谢不为蹙眉更紧, 本下意识想要追问,但见谢翊不动声色,只一双眼紧紧凝着自己, 像是在观察或是......审视什么。
他不禁心内一动,犹豫再三,终是先行忍住了疑问, 对着谢翊补全了见礼,再撩袍与谢翊隔案而坐。
一切妥当之后,谢翊才缓缓收回了目光,并主动开口道:“你方才问我,是不是早知会有今日,早知会有如今的局势,可我却想先问问你,在你看来,这如今朝中究竟是什么局势了?”
谢不为虽仍是不解谢翊之意,但还是尽力稳住了心神,稍忖过后,沉声缓缓,“因现在正处年节之中,故朝中还未处置汝南袁氏及琅琊王氏,但结果已然明了......”
他略有迟疑,见谢翊依旧神色淡淡,未有任何回应,便抿了抿唇,再正色道:
“如今朝中局势不容乐观,原先是为汝南袁氏、琅琊王氏、颍川庾氏及......我们陈郡谢氏四族执柄,然风云突变,转眼之间,只剩下庾氏与我们谢氏仍在庙堂,且庾氏侵染王氏之势,据尚书而并中书,其权势愈热,已隐为士族之首。”
谢翊颔首,却仍未抬眸,而是拿起了案上一卷文书,一壁缓缓铺开,一壁徐徐出言,“那你现在可曾明白了,陛下当初缘何要保下琅琊王氏?”
谢不为手指微蜷,又深深呼吸了一下,才低声回答,声音略有些滞缓,“为了三足鼎立的......‘平衡’,只要王氏尚在,庾氏便很难将手伸到中书省,并有叔父您坐镇中书,王氏也不能随意搅动朝局。”
他语再顿,心绪已有些复杂,“可如今,王氏大势已去,庾氏趁机侵染中书,纵使尚书有孟相,中书有您,但也只能稍制庾氏。”
谢翊览卷一顿,言语仍是淡淡,“不错,你看得十分清楚。”
谢不为不自觉攥紧了衣袖,直脊看向了谢翊,眸光灼灼,语速稍快,“所以,叔父是早知会有今日吗?”
他又抿了抿唇,掌心略略生汗,“那为何,为何叔父从来不肯与我明说。”
谢翊闻言微微抬首,迎上了谢不为的目光,神色微动,便显得十分沉肃,“六郎,如果在你还在吴郡之时,你便能知晓如今的局势,难道你就会顺圣意而为吗?”
谢不为一怔,指尖透过衣袖陷入了掌心,却没有任何知觉,只下意识扬声答道:“不会,我不会放过王氏。”
他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再急着道,“可袁氏与王氏不同,王氏乃是罪无可恕,但袁氏不过是......皇权之下的牺牲品。”
谢翊摆首,似有一叹,“那就算我事先将此中一切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你,你与太子就能挽救袁氏吗?你们,就能改变如今的局势吗?”
他见谢不为面色一白,便又叹了一声,语调稍缓,“六郎,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他缓缓阖上了眼,并抬手揉了揉额角,“现如今,以庾氏的权势与野心,他们必然不会满足,更不会甘愿受制于我与孟相,所以,接下来,庾氏必然会再兴风雨,到时候,便是我与孟相要直面这一切,或者说,如果我们陈郡谢氏抵挡不住,那么日后朝中便会为颍川庾氏一族独大。”
他徐徐吐出了一口气,再慢慢睁开了眼,重新看向了谢不为。
不知为何,他忽然一笑,眼神中也流露出点点慈爱,并话锋一转,“六郎,还有两个多月你就要及冠了。”
他笑叹道:“当初,你不过是襁褓中的娃娃,还没有我一臂长,再一转眼,竟已成芝兰玉树。”
他言语又有一顿,看着谢不为的眼神也莫名变得有些空茫,“有时我在想,如果我能看着你长大,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
说到此,他忽地低笑了一声,像是自嘲,“但这些不过是我的虚妄之念。”
他的眸中重新有了焦距,是又落在了谢不为身上,“让我欣慰的是,即使你自小长在会稽,却也不比五郎逊色分毫。”
他的声音突然越来越低,甚至低到谢不为有些听不清,“或许,这便是谢氏的命吧。”
谢不为一怔,下意识追问道:“叔父?您想说什么?”
谢翊摆首,不过一息之间,他的面色便已如常,就好像方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只淡淡笑了笑,“没什么。”
语顿再道,“六郎,不要担心,纵使朝中再无我一席之地,可我们谢氏却还有你,还有五郎,如果你当真能一直保持你的‘本心’,或许一切都会有转机。”
谢不为仍有些不明其意,但他隐隐觉得,谢翊的这番话并非只是在感叹时光易逝,或是感叹命运对他的捉弄。
而是如之前一般,藏着什么暂不便与他明说的事情。
*
似乎自袁璋去世后,这个年节便注定不会再太平,而谢不为也不曾料到,谢翊口中的“风雨”会来得这样快。
太安十四年元月初八,有北方急报入朝,皇帝阅后,即召群臣至垂拱殿,道是北方以赵为国号的氐族爆发了夺嫡内战。
而之所以这个消息如此关键,是因为在如今的北方,便是这赵国最为强大。
自五胡乱华之后,北方中原便一直处在数不尽的战火之中,匈奴、鲜卑、羯、氐、羌政权林立,前前后后自称为国的便不下十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