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又对孟聿秋道,“还请孟相放心,老奴便守在竹林外。”
语罢,便转身退下。
孟聿秋推开房门,霎时,竹林间疏漏的光线便照亮了室内——
是与谢不为所想的一样,完全是一人居的设计。
并且,在如此狭小的房间中,除了基本寝居陈设外,竟还摆放了一架近有半室宽的琴案,便是将这室内的空间彻底铺满,几无落脚之处。
若两人入内,就只能同坐床榻之上。
谢不为顿时有些踌躇。
孟聿秋也未催促,只和声道:“鹮郎,可是北府军出现了异动?”
这一句简单的询问瞬间让谢不为忘却了彼时他与孟聿秋之间的尴尬关系,心思便只专注在京口军报之上。
却也格外警惕消息的外露,便连忙迈入室内,而在孟聿秋也进来后,还主动关上了房门。
房门掩合,室内稍显昏暗。
谢不为小心翼翼地绕过了琴案,坐在了窄长的床榻上,再待孟聿秋坐到他身侧,便即刻摆首道:
“北府军并未异动,而是......不动。”
他神色肃然,“那北赵皇帝权超屡战屡败,又不改暴虐之性,已然众叛亲离,北赵内战恐怕不日便会结束,但......”
他抿了抿唇,顿生愠怒,“自那殷涛前往京口,便一直无视季将军的请求,迟迟不肯北伐,如是一拖再拖,拖到如今,北赵内战即将结束,也不愿松口。”
谢不为掩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声音也逐渐沉冷。
“原先,季将军曾多次上疏朝中,请求陛下涉预北伐,但不想,那庾中书胆大包天,竟将季将军的奏疏全都留中不发,以此遮蔽陛下耳目。”
“后来,季将军传信太子殿下,殿下便将殷涛贻误军情之事转呈给了陛下,但却被庾中书构陷与外臣主将交通,让陛下生了疑心,束缚了殿下的手脚,不许殿下再预北伐之事。”
他渐生疑惑,“而且,自那之后,陛下便默许庾中书一手收揽京口军报,甚至不让诸臣知晓,如此,北伐内外事宜便完全掌握在了那颍川庾氏与陈郡殷氏的手中。”
说到此,他不禁撑手于床沿,垂首咬牙道:
“可那庾氏与殷氏全无北伐之心,不过以此揽权罢了。”
语顿,他目视榻下一点微弱的光斑,低声道:
“只是,我不明白,明明陛下亦有意北伐,那为何会准许庾氏与殷氏如此延误军机......”
他尾音渐弱,又沉默了许久,才继续开了口,声音极轻,但言语却极为沉重。
甚至,是他本不该道出的猜想,“难道说,陛下也不过是想借北伐的名义......弄权。”
“是。”
孟聿秋紧紧接住了谢不为的犹疑不定,“鹮郎,你想得不错,陛下确无北伐之意。
但北伐乃本朝立基之本,所以当北赵内乱、北伐有望之时,为安抚民心,陛下必须立即遣臣调将前往京口,却并不会真正授意北伐。”
又轻轻叹息一声,“而且,朝中诸臣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对北伐之事一无所知,不过是或碍于陛下之意,或也并不赞成北伐,而尽数缄默不言罢了。”
谢不为猝然抬起了头,急切道:
“可一旦北赵内乱结束,魏赵之间必有一战,到那时,魏朝便已尽失先机,如何能与北赵相抗?”
孟聿秋看着谢不为眸中的灼灼之光,似有不忍之心,便生犹豫,良久,才将其中内情一一剖析道出:
“诚如你所说,魏赵之间必有一战,可在陛下乃至群臣看来,此战不过‘远虑’。
毕竟当年南渡之后,魏朝于江左兴复,不仅仅是因北方陷入内战,从而无暇顾及江左,还是因江左与中原之间横亘长江天险,纵使北胡兵强马壮,也不能轻易跨越这道天险,江左自然无虞。”
谢不为眼中的光顿时闪烁不定,“可北伐并非只为固守江左,更是为收复中原。”
孟聿秋颔首,“没错,可对他们来说,中原......已远去近百年,但江左繁华却近在眼前,而一旦北伐,临阳、江左、魏朝必生动荡。”
他一默,双眉亦紧蹙,“更何况,无论北伐的结果如何,都会带来一个‘近忧’。”
谢不为倾身追问道:“什么‘近忧’?”
孟聿秋的目光徐徐拂过谢不为的眉眼,末了,微微叹息道:“是桓氏之乱。”
“当年,桓氏之乱便是起于北伐之功,纵使波折过后,中原并未收复,但桓氏家主桓深却已掌军权、得民心,所以,无论是陛下,还是世家,都不会想见到第二个桓氏的出现。”
孟聿秋语落之后,室内骤静。
谢不为一动不动地怔愣了许久,直到落在手背上的光斑竟生灼烫之意,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却是连声苦笑道:“难怪......难怪。”
孟聿秋的手缓缓抬起,是想揽谢不为入怀,却终是滞在了半空。
片刻后,他只稍稍垂首,再更为温柔地询问道:“鹮郎,你说你有一事相求,不妨与我直言。”
谢不为陡然缄默,须臾,将目光落进了孟聿秋的眼中,唇角微扬,却并非苦笑,而是蕴有一种莫名的自嘲之意。
“原先,我其实并未完全想通其中关窍,便只想出了一种破局之法,但现在看来,阴差阳错,这破局之法恐怕也是如今唯一的破局之法。”
孟聿秋隐有所察,他双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出言阻拦。
谢不为缓缓侧首望向了窗外,恰有一阵风过,竹林涌如波涛。
“在内有陛下、有群臣、有世家假意北伐、操控朝政,而在外,有殷氏辖制北府军,如今看来,北伐已成死局,即使太子、你、我、高平季氏还有一干臣民尚有北伐之志,可一旦困于此局,便不能稍有施展。”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地吐出了一句话。
声音并不大,语调也并非铿锵,却如雷霆乍落,余音阵阵,回荡在此刻这狭小的天地之中。
“便只能......‘欲立先破’,完全搅乱如今的局面,才能求得真正的北伐之机。”
他的指尖深深陷入了掌心,隐有刺痛不断,但他却似无此感,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稍动。
沉默须臾后,他突然缓缓站起,再对着孟聿秋一拜,“所以,还请孟相为我筹划,遣我前往荆州。”
“......为桓氏之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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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联第28章 ,孟聿秋提到过,他有个喜欢四处云游制琴的友人。
第194章 破局之法
桓氏之乱止于桓深病逝。*
自那之后, 谯国桓氏便退守荆州,虽未再有任何问鼎之举,却也并未完全臣服于中央——
直白来说,就是荆州的军权、政权、财权皆不受中央管辖, 荆州已俨为国中之国。
自然, 当地重臣的选任, 也与中央无关。
通常是上任之后,才会传表于中央,以求形式上的任用。
不过, 荆州与中央也并非一直如此“相安无事”。
三年前, 今上曾意图“收复”荆州, 便遣心腹前往荆州任司马*一职。
名义上是为辅佐荆州刺史——也就是如今的桓氏家主、桓深之子桓策, 但实际上,是为一探荆州虚实。
按理来说, 纵使今上的图谋之心再如何昭彰, 而桓策的抵触之心又再如何强烈,可毕竟荆州终究是为地方。
身为荆州刺史的桓策暗中防备可, 但明面抗旨却是万万不可, 不然, 便是亲授人柄, 给了中央征讨荆州的出师之名。
如若如此, 即使输赢未定,但桓氏谋乱的罪名又会再一次坐实。
而这次,便再难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权谋博弈在此, 双方几乎皆是明牌下场——
今上派遣心腹之举多半不会有任何实际作用,不过是在抱有侥幸心理的情况下,以求能稍稍震慑桓氏罢了。
却不想, 这桓策实在阴狠。
他虽未抗旨,却在今上心腹踏入荆州之界的那一刻,亲手将其射杀。
而事后,竟又主动请罪,道是当日醉时游猎正兴,误将司马车驾当成了虎兕,才致大祸。
这便完全在今上与群臣的预料之外。
今上与群臣自然想过桓策未必能容忍朝廷委任,但至多,不过暗中谋害朝廷官员。
这般,虽有折损,却也表明朝廷威势尚在,而令桓策不得不行小人之举,自然,亦损桓氏名望。
可这桓策却以游猎之名堂然射杀朝廷官员,便是打了中央一个措手不及——
既未授中央征讨之名而除荆州内贼,又表明了其蔑视朝廷的态度,同时,还保全了桓氏声望。
而偏偏朝廷还当真不能将其如何,不然,便是无理逼反在先,反倒让桓策全然清白。
是故,朝廷也只能命桓策“罚酒三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此事不痛不痒地过去了。
从那之后,吃了个暗亏的今上便再无心思应对荆州,而朝中官员更是对荆州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