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也是因此,谢不为欲往荆州为官的请求在孟聿秋听来,无异于沉水入火,难得善果。
  他少见地在谢不为面前显露出身为长者的威严,往常温润如画的眉目此刻却皱深如山,声音也不再温和,而是带有几分严峻的警示。
  “鹮郎,你不是不知三年前那荆州司马的恶果,桓策为人阴狠,无论是谁前往荆州,都难逃九死一生。”
  他深深地凝望着谢不为,眸中瞳仁颤动,终是流露出了积蓄已久的爱怜之情,“所以,鹮郎,恕我不能从你所请。”
  面对孟聿秋从未有过的拒绝,谢不为却也并不意外。
  他缓缓直身,迎上了孟聿秋殷切的目光,虽因其中爱怜而有一怔,却很快稳住了心神,沉声道:
  “恕我失礼,孟相道我知晓那荆州司马的恶果,我却也敢问孟相,您不是也知我心中破局之法究竟为何吗?”
  孟聿秋撑在膝头的指节一紧,虽未回避,却也并不回应。
  两人如此沉默地对视良久,是孟聿秋无声的回绝,亦是谢不为无声的坚持。
  狭小的空间中,原先不乏温煦的氛围已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彼此之间从未有过的冷凝。
  然而,谢不为却忽然一笑,打破了即将结冰的对视,“既是我心中破局之法,确实也该由我来说。”
  这下,便不及孟聿秋开口,直接抢白道:“如今内外皆困,朝廷诸君乃至天下臣民皆是局中之人。”
  他朝孟聿秋进了一步,零碎的光亮纷乱地掠过他的脸,却尽数汇于他眸中,驱除了原先的晦暗。
  “可唯有身处荆州的谯国桓氏独善其身,也是唯有他们拥有北府之外的军权。”
  下一瞬,言似金石,掷地有声,“所以,若想破局,便必须引桓氏为援!”
  继而,语速也陡然急促,“只要桓氏宣称愿与朝廷共启北伐,陛下与群臣便必须北伐,不然,便是将这天下民心拱手相让,也是将这江山拱手相让。”
  “鹮郎。”孟聿秋叹息了一声。
  “你的想法太过......完美,共启北伐对桓氏来说无任何好处,他既不能独掌军权、独得民心,又要付出兵力折损荆州之根本。”
  他言语一顿,神色凝重,“更重要的是,还要暂时归顺为朝廷驱使。而以桓策对朝廷的蔑视态度,只这一点,便是难于登天。”
  “不!”谢不为并不赞同,“纵使桓策本人再如何轻蔑朝廷,可这却也是谯国桓氏唯一归顺朝廷的机会。”
  孟聿秋犹疑了一瞬,“你是说,桓策或有归顺之心?”
  谢不为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我不敢妄言桓策究竟有没有归顺之心,我只知道......”
  他眸中闪动着势在必得的光芒,“我可以让他有归顺之心。”
  孟聿秋稍有思忖之后,却依旧摆首,“当年桓深薨逝,桓策尚且年幼,荆州暂以桓深之弟桓澈为主。”
  “那桓澈并不似其兄强势,甚有软弱之处,朝廷便曾许以诸多好处,引诱、劝说桓澈归顺朝廷,但还是为桓澈所拒。
  而如今,桓策性子阴狠,是比其父更要难缠,又如何能劝说其归顺朝廷、共启北伐?”
  谢不为却不为所动,唇际笑意未减,故作轻松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孟聿秋又是沉默良久,终是退让了一步,“如你所言,我会另择人选前往荆州......”
  “不,这个人只能是我。”谢不为轻声打断了孟聿秋,可后话不及,便又被孟聿秋拒绝。
  “鹮郎,这个人绝不会是你。”
  孟聿秋难得完全沉下了面色,语气也遽然急迫,“当年便是你叔父拖住了桓深篡位的进程,虽立下不世功勋,却也与桓氏彻底交恶,若是你前去......”
  “正是因当年桓谢仇怨——”
  谢不为陡然扬声,“孟相曾说过,前往荆州便难逃九死一生......”
  他又轻笑,“却不知,旁人定是那‘九死’,唯有我,才是那‘一生’。”
  “若只为朝廷之臣,无论出身为何,对桓策来说,都殊无异处,三年前,桓策是如何杀了那荆州司马,三年后便还会如此。”
  他唇角笑意忽敛,语意郑重,“可只有我不同,我与他,世仇深重。”
  “便换做是我,也不会让世仇之亲如此轻易地死去。”
  谢不为猝然止言,眼眸微眯,金沙般的亮点缀在他的眼尾,却也掩不住他眸中突如其来的的寒光。
  “自然要——”他一字一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当年,我叔父如何拖住了他父亲,他便定会如何拖住我,要我志向尽毁,更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北伐是如何毁于朝廷的争权内斗之中。”
  他顿了顿,长眉一挑,语调轻快,“可这,却也是我独有的机会。”
  一番话尽,谢不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又再次展袖施礼,俯身拜道:
  “所以,恳请孟相......成全。”
  孟聿秋久久未应,而谢不为也未催促。
  倏然间,窗外狂风骤起,急雨将至的潮意与片片纷飞的竹叶一同涌入了狭小的室内。
  ——一时之间,像是下起了一场墨绿色的大雨。
  谢不为不禁抬起了头、探出了手,想要去看、去触这一场新奇的竹叶雨。
  而当一片竹叶飘荡着落于他掌心之时,他听到了孟聿秋的声音——
  “鹮郎,你还......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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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5章 诛心之问
  浓绿欲滴的竹叶乘着清风萦绕谢不为周身, 像泛着水光的墨绿丝绸,轻柔地披在了谢不为素白的简衣之上——
  他如黛的长眉、似羽的浓睫、清亮的眼眸、润泽的双唇......没有一处不与那墨绿合辙押韵。
  但,唯有一颗红玉,随着一条细细的长辫垂于谢不为的肩侧, 亮得十分灼人, 便如同一点星火燎在了丝绸之上, 生生破坏了原本的相称。
  而那点星火也同样烙在了孟聿秋的眼中。
  刹那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于孟聿秋的心上焚烧成灰。
  以往冷静、自持、从容的君子之道在这一刻轰然坍塌,他猛然站起, 踏过零落的竹叶, 向谢不为一步步逼近。
  “鹮郎, 无论当初谶语是否成真, 我的心意始终没有改变过。”*
  他蓦地停下了脚步,停在了谢不为的身前, 目光压下, 直直地凝着谢不为的双眸,语调莫名有些颤抖, “只是......分别日久, 渐渐的, 我亦心生妄念。”
  “当你出现在我眼前时, 那妄念便全然占据了我的心神, 以至种种俗事皆化云烟,我甚至忘却了自己的身份、责任,汲汲所盼、所求, 唯有——”
  “你的垂怜。”
  他言语忽顿,是颤抖着抬起了手,想要触碰谢不为的侧脸, 却依旧只停留在了半空。
  “鹮郎。”静默须臾后,他又切切轻唤了一声。
  随后,语调愈低,但眸中情海却愈发翻涌,“你还......喜欢我吗?”
  竹香淡雅不复,浓烈异常,像在被炙烤、灼烧、火燎。
  而谢不为的心,也同样在被炙烤、灼烧、火燎。
  温热的指腹近在眉睫之下,只要他或倾身、或垂首......甚至或低目,便能与之肌肤相触。
  但——
  谢不为却惶然到连连后退,以至退无可退之时,“砰”的一下,重重跌撞于琴案一角。
  琴弦顿时铮鸣,剧痛也霎时传来。
  他猛地屈身弯腰,泪水瞬即夺眶而出,如滂沱的大雨,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片片竹叶之上。
  “不要过来!”
  他攥紧了手中的竹叶,手背青筋隐现,像竹叶细细的脉络,但同时,那颗红玉也悬在了他的手腕边,如同一枚深重的烙印。
  “不要再过来了......”他忽然有些气息奄奄,就连哭泣也变得微弱。
  孟聿秋终于没有再靠近,但身形却在隐隐颤抖,像是同样惶然无措,“鹮郎......”
  “为什么......”谢不为环抱住了自己的双膝,轻声哽咽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在现在问这个问题。”
  他紧闭上了双眼,将墨绿的竹叶与殷红的珠玉都隔绝在视线之外,可泪水却依旧潸然,“你要我怎么回答你,你想我怎么回答你。”
  他声声不停,语速便越来越快,“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就是因为我什么都知道......”孟聿秋忽然出言。
  窗外狂风又起,吹入室内,吹得他衣袍猎猎,吹得他通体生凉。
  “为什么要问。”他又陡然苦笑了一声,言语竟有悲怆。
  “曾几何时,我以为我可以做到,只要你如意,只要你顺心,我便什么都可以接受、忍受,纵使要与你分别,纵使要看着你与......”
  他的呼吸遽然一滞,似在隐忍莫大的痛楚。
  片刻后,他才复开了口,语调略有平复,但凄然不减,“可......我终究做不到,鹮郎,我亦是凡人,亦有七情六欲,而这情/欲一旦触动,便再难收束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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