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然则,颍川庾氏怀握权势之根源, 与王、桓、袁却有根本不同……”说到此, 谢不为停住了, 抬起头, “还请陛下恕臣不敬之罪,臣才能继续说下去。”
  皇帝似笑非笑:“倒与叔微一般, 无论何时都不忘了场面功夫。”
  “讲吧。”皇帝近了一步, 俯视着谢不为憔悴却风姿依旧的眉眼,“朕恕你不敬之罪。”
  “琅琊王氏之权势源自辅佐元帝建朝于临阳之功, 谯国桓氏之权势源自土断、北伐之绩, 汝南袁氏之权势源自其族四世三公、门生遍天下之名望, 皆不可撼动, 但颍川庾氏既无功绩, 亦无名望,其所仰赖,不过是——”
  “身为陛下的母族。”
  “是故, 纵使颍川庾氏已跻身第一流士族,却仍然没有拥有滔天权势的资格,为防止其他世家心生不服而群起攻之, 便只能依照正统法理,将权势交还给陛下。”
  “所以,臣才认为,庾氏不过是陛下手中的工具。”
  皇帝不置可否,只道:“那你又如何肯定,是朕主动利用庾氏,而非庾氏挟天子而争夺权势?”
  谢不为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笑了笑,那双憔悴的眉眼,瞬间生动了起来:“因为……”
  “储君。”
  “倘若陛下完全被动,那么储君便该是庾妃之子,而非由蛮族女子生下、再由袁氏抚养长大的皇子。”谢不为道,“若臣猜的不错,所谓国师择选储君,也不过是欺瞒世家的幌子,真正选择储君的权力,从来只掌握在一代一代天子手中。”
  谢不为迎着皇帝愈发深邃的眼神,慢慢站起,继续道:“不然,储君之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唯一并非世家女所生的皇子。”
  “从太子出生,到袁皇后抚养,再到汝南袁氏为了太子甘愿交还权势,这一切,都是陛下掌控人心、深谋远虑的安排。”
  谢不为深吸一口气,再道:“还有上个月,褚妃之所以能够轻易说动陛下放弃废黜太子的念头,也是因为,其实陛下从未有过改立世家女所生的皇子为储君的想法。所以,就连我与殿下的关系……”
  “……也早已被纳入陛下的千秋之计了。”
  谢不为微微垂眸笑了笑:“而这些,恐怕颍川庾氏还未能察觉到吧。”
  皇帝一怔,旋即也朗声笑了起来:“当真不愧是叔微的子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甚至比你的叔父看得还要通透,他不过是看出庾氏的一举一动由朕掌控,便急急忙忙请辞归隐,却不知,朕仍需要你们谢氏平衡朝堂,便不会打压、放弃谢氏,何故匆忙交还权力隐退呢?”
  谢不为平静地看着皇帝:“不,叔父并非担忧陛下打压、放弃谢氏,而是……激流勇退,不愿再牵扯其中罢了。”
  皇帝面上的笑陡然冷了下来,嗤道:“好一个‘不愿再牵扯其中’。”
  “他激流勇退,那你呢?你缘何迎激流而上啊?”
  谢不为没有立刻回答,而仍是平静地看着皇帝。
  皇帝逐渐在栏杆前来回踱步:“纵使你们谢氏再如何通透,却也永远不会理解朕。”
  “当年,朕登大位不过数年,权柄尚未收拢,便遭遇桓氏之乱,每日每夜,寝食难安。后来,皇后离朕而去,袁氏难以为朕所用,朕便只能扶持庾氏,打压士族,却仍要平衡朝堂,平衡每一个足以威胁皇权的世家。”
  “一步一步,何尝不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朕从未认为朕将会成为一个明君,却不认为朕并非有为之主。自南渡以来,皇权旁落已有近百年,是从朕开始,权柄才重回萧氏,也是从朕开始,世家才不敢肆意欺辱皇室!”
  “激流之中,朕退不了,也不能退。”
  皇帝猛地停下,侧首看向谢不为,一半脸在阴影中,一半在昏暗烛火下:“若当是你,你身处朕的位置,面临朕的困境,又该如何做?”
  谢不为垂下眼:“臣不敢僭越。”
  却又复抬眸,直直迎上皇帝阴冷的目光,“但臣会愿意相信,愿意相信袁皇后、袁氏所图并非权柄,而是扶持皇权、稳定社稷,进而收复中原。”
  皇帝双眼微微眯起,半晌,冷笑道:“你是在向朕求饶吗?在向朕说,你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你口中的扶持皇权、稳定社稷,还有……收复中原。所以,你才屡次违背朕的意思,扰乱朕的安排,甚至去往荆州与桓氏结为联盟。”
  他再一叹:“你的确永远不会理解朕。”
  声落,自隐秘处传来脚步声,倏尔,有黑衣人出现,打开监牢栏杆,将一盏酒放在了谢不为身前的案上。
  月光照进酒杯,酒液晶莹,散发出淡淡的酒香——仿佛只是一杯普通的酒。
  “以你的才智,应当知晓,这酒里有什么。”皇帝道。
  “是。”谢不为徐徐坐下,径直端起那盏酒。
  眼睫垂下,静静地对着月光看了看,“臣知道,这是一盏毒酒。”
  “一盏,赐死臣的毒酒。”
  没有想到谢不为会如此淡然,皇帝微露惊讶:“你似乎早有意料。”
  谢不为点点头:“是,臣早有意料。”
  “自臣入荆州的那一刻起,臣便意料到会有今日,意料到陛下一定会赐死臣。”
  皇帝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那你为何还要这么做?”
  “因为……”
  谢不为眼睫微颤,看向地上栏杆的阴影。
  恰如启程前的那夜,他与桓策相谈时,身旁烛台的影子。
  那夜,他将信笺交给桓策:“待我死后,你便将这封信公布天下,宣述桓谢结盟,绝非意图篡位,而是为了北伐。”
  有隐隐的血腥气从信笺上传来。
  这绝非普通信笺,而是一封——血书。
  桓策神色颤动,他虽早已猜到谢不为想用自己的死,推动北伐。
  但当这一刻真要来临,心中却莫名踟蹰。
  桓策没有接过信笺,只凝着谢不为的双眼:“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谢不为摆首:“无论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我们都等不起了。”
  他的目光越过桓策,望向廊外漆黑的夜色,“权辛没有立刻出兵,并非为了内战过后休养生息,而是如你所说,幽州蝗灾肆虐,百万军师粮草辎重难以在短时间内凑足,只能等其他州郡秋收结束,才能挥师南征。”
  “而八月秋收便要开始,至多九月……”
  谢不为没有再说下去,只道:“所以,我们也只剩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那如果,还有另一个办法,让所有人相信,桓谢结盟绝无私心,一切都是为了社稷安稳,为了收复中原呢?”
  谢不为将视线重新落到桓策身上,笑了笑:“没有了,莫说皇帝不信、临阳朝廷不信,就连天下百姓,也不会相信,一个不受重用的外放臣子,与曾意图篡逆的桓氏合作,不会有半分染指皇位的私心。”
  他缓缓起身,准备启程。
  语调轻轻,言语却重重落下:“唯有我的死,才可以证明。”
  ……
  谢不为回神,慢慢将酒盏送至唇边:“因为,这如今的北伐之局——”
  “必须,由我来破。”
  突然想通了什么,皇帝神情一凛,却眼见谢不为将要饮下毒酒,连忙高声:
  “快来人!拦住他!”
  第225章 是谢席玉
  黑衣人瞬时闪现, 冲入监牢。
  却根本来不及打落谢不为手中的酒盏。
  ——酒已入喉,即将咽下。
  “六郎——”
  一道焦急的声音从暗牢入口方向闯进来。
  “荀原死了!”
  “荀原他于北郊自焚而亡了!”
  几乎是同时。
  谢不为呕出了一大口血。
  荀原——他的师父。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突然……自焚而亡。
  黑衣人趁机而上, 重拍谢不为的后背, 令谢不为将剩下的酒全部吐了出来。
  只是到最后, 酒尽了。
  血却止不住——源源不断地从谢不为的口中呕出。
  慕清连意一路杀至监牢前,看到这一幕,连意急忙道:“六郎!六郎!荀长自焚, 是为了向天下人证明, 他的弟子与桓氏结盟, 只为北伐而绝无异心!”
  “六郎, 你一定要撑住,不能辜负荀长的用心啊!”
  有更多黑衣人从暗处涌现, 很快将慕清连意包围, 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在等待皇帝的指令。
  皇帝神情晦暗不定,良久, 低声笑嗤:“荀原……荀原……颍川荀氏……”
  “好一个颍川荀氏啊!”
  几百年前, 萧明公登位前夜, 颍川荀氏家主便是以自焚的方式, 阻止了明公称帝;
  后来明公之孙将荀氏几乎赶尽杀绝, 虽终于改朝称帝,却也永为世人不耻,且使得荀氏在天下人心中, 成了可以规制皇室之器。
  而如今,颍川荀氏唯一的后人荀原自焚,力保谢不为与桓氏结盟的北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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