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荀原已死, 倘若谢不为再出任何意外。
  到那时,天下震怒,便恐怕朝廷的根本都会被动摇。
  皇帝闭了闭眼,长叹:“罢了,让他们走。”
  黑衣人应声而退,慕清连意得以进入监牢,将谢不为搀扶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暗牢外下了雨,潮湿的泥腥气袭入鼻腔的刹那,谢不为勉强从身体以及精神的昏沉中微微转醒。
  他抬起头,看向前路。
  月光已经不见了,一片昏暗。
  突然,失焦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根本看不清面容。
  但他认得。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急促的脚步声逐渐压过他耳边杂乱的嗡鸣,熟悉的淡香也再次驱散他鼻尖难闻的血腥。
  是谢席玉。
  距离只剩一臂,谢不为垂下头。
  慕清连意也放开了手。
  谢不为一下子摔入谢席玉的怀中,额头抵在谢席玉的颈侧。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竟感受到谢席玉的双臂在微微颤抖。
  谢席玉紧紧抱住他,呼吸声很重很重:“不为……”
  谢不为双唇动了动,想要说话,却有血从嘴角溢出,流到了谢席玉的衣襟上。
  谢席玉低下头,脸颊贴在他的额头:“我带你回家。”
  谢不为摇了摇头,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带我、带我……去见……师父……”
  “好。”谢席玉将谢不为打横抱起,登上不远处的马车。
  被淡香紧紧包裹,谢不为迷迷糊糊地沉入这段时间以来,从未有过的安心中。
  甚至暂时忘却了身体以及精神上的疼痛。
  但当马车停下,疼痛却又再一次汹涌地席卷而来——
  他闻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重烟熏味,焦苦、呛人,预示着马车外的惨烈景象。
  泪在一瞬间涌出。
  可他还是坚持下车。
  朦胧细雨中,北郊的山火还未完全熄灭,星星点点的火光颠倒在潮湿的地面上。
  谢不为的双腿难以承受地软下去。
  若不是有谢席玉的搀扶,他几乎要扑摔到地上。
  谢不为还是跪了下去。
  跪在了雨中,跪在了水里。
  谢席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陪他一起淋雨。
  谢不为仰起头,他曾见过此处的蓊郁、此处的荒凉,听过此处的莺啼鸟鸣、此处的寒风呼啸。
  便从未想过,有一天。
  会见到此处的余烬,听到此处的悲泣。
  “是你……是你告诉师父的……对吗?”谢不为突然开口,“告诉他……我想以死破局的打算……”
  “不是。”
  谢席玉的声音隔着细雨传来,朦朦胧胧的并不真切:“荀长早有预料,在知道你失踪之后,便……”
  “……他很了解你。”
  谢不为忽然想起,上次与荀原别过之前,荀原对他说的,“六郎,走下去吧,不要回头,也不要顾忌成败与得失,就这么,走下去吧。”
  ——他做到了。
  从那之后,即使曾有过短暂的逃避,却再也没有回头,没有放弃。
  一直一直坚定地走了下来。
  却没想过,这其中最为沉重的代价——死亡。
  竟会让荀原替他承担。
  “荀长并非因你而死。”谢席玉说,“荀长愿意收你为徒,是因为他知道,你与他志同道合。”
  “你想做的事,未必不是他想做的事。”
  谢席玉在谢不为身边单膝蹲下,伸出手,犹豫片刻,终是将谢不为揽入怀中,替谢不为挡去了绝大多数的风雨。
  他没有再说话,谢不为也没有再开口,只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
  意识愈发涣散,疼痛与疲惫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谢不为没能再支撑多久。
  但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恍惚看见,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竟渐渐汇聚起来——
  化作了一盏灯。
  -
  谢不为又再次彻底昏睡过去,这次的时间,比在江陵时还要久。
  谢府、孟府、东宫,乃至整个临阳的医师、药材都如流水似的环绕谢不为,任谢不为所用。可即使如此,谢不为也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刻。
  直到整整十五日过后,谢不为才终于勉强恢复了一点完整的意识。
  已是七月三十日。
  再过一天,便是八月。
  谢不为听后,久久沉默。
  又接过连意呈来的,这段时日里,桓策派鹰隼秘密向他传递的消息——
  北赵动作不断,权辛正在积极备战。
  且似乎有一支前锋部队已经开始行动,但主将、军数与去向皆并不明朗。
  一一具体看过之后,谢不为再问连意,北伐时局如何。
  连意跪在谢不为榻前,仔细答道,荀原自焚而亡后,朝野舆论纷纷,太子与丞相趁机推动北伐。
  皇帝让步,纵使谢不为仍未清醒,也依旧加谢不为为左将军、兖州刺史、都督江北诸军事,与陈郡殷氏殷涛平分北府军之权。
  “那桓氏与京口呢?”谢不为问。
  “皇帝允桓氏出镇固宁城,却也派了庾氏子弟前往监军。”说到此,连意突然有些踟蹰,似是在顾忌谢不为的身体。
  过了许久,才咬咬牙继续道:“京口……京口那边……”
  “季将军他……出事了!”
  第226章 京口远眺
  太安十四年, 七月十三日,京口。
  北府军驻扎处,有一座名为镇安的山,攀上这座山的山顶, 便可远眺临阳。
  自季慕青元月至京口以来, 每每训练结束, 都会独自登上此山,向临阳眺望许久,至今已有半年多的时间。
  这日清晨, 季慕青如往常般, 训练完军士, 便来到山顶, 迎着初秋的朝阳,望向南方。
  呼啸的山风吹得他褐色的军袍猎猎, 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山谷中, 隐有肃杀之气。
  季慕青抚上自己的心口。
  布满薄趼的指腹轻触衣下微微凸起的刺绣——是谢不为的名字。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还有一句戏谑笑语:“阿青, 又来这儿望你的心上人了?”
  是他的二哥, 季则。
  季慕青面色陡然涨红, 却没放下手, 只闷声道:“关你什么事!”
  季则也不恼,走到季慕青身侧,拽着季慕青一同席地坐了下来, 笑着叹了一声:“弟大不中留啊,瞧着人在这儿,可心呐早就飞到……飞到……嘶……什么名来着……”
  “哦对了, 谢……你干嘛!”季则一把甩开季慕青捂住他嘴巴的手,侧头呸呸呸了几声,“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小气!连名字也不让说!”
  季慕青瞪着他:“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季则哼哼一笑:“怎么?就许你偷偷将那人的名字绣在衣服上,还不许我偷偷看了?”
  季慕青胸膛重重起伏好几下:“二哥无赖!”
  说罢,作势便要起身。
  季则再次拽住他:“欸欸,别走别走,羞什么呀,喜欢男人又不是什么大事,跟二哥说说呗。”
  季慕青没有再动,只将头转向别处。
  留给季则一张相当冷酷、却透着薄红的侧脸:“说什么!”
  季则双手枕头,“哎”一声,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眯起眼:“就说说……那个……谢不为是什么样的人吧。”
  什么样的人?
  季慕青的心跳骤然加速,一下一下。
  像是试图冲出胸腔,好与衣上的那个名字,再无任何分隔地紧紧贴在一起。
  “他……”才吐出一个字,季慕青便哑了声,喉结上下滚动,脸颊愈加发烫,过了好半天,才继续道,“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季则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看向自己那个没出息的弟弟。
  上下仔细打量季慕青那副少年怀春的模样,啧啧叹道:“没想到,我们家的小霸王,喜欢起人来,也会是这样一副傻样啊。”
  “谁傻了!”季慕青恼羞成怒,狠狠质问季则。
  季则坐起来,双手举起表示投降:“没说你没说你,我说大哥,他当年啊,追大嫂的时候,跟你……咳咳,反正挺傻的。”
  季慕青成功被吸引去注意力,追问道:“大哥也会犯傻?那是什么样子?”
  “大哥他……”季则才开口,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不好了——”
  有个身穿深色甲胄的军士急匆匆爬上山来,到季慕青和季则跟前,人还没站稳,便赶着奏报道:“刘统领因军械分发一事,与殷监军手下的耿修起了冲突,两个人争吵许久都没个结果,就直接打起来了!”
  季慕青与季则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担忧。
  在殷涛来京口担任监军总领北府军之前,季氏与北府军中的庾氏一派尚能分庭抗礼,各自手下的部将、军士也能做到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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