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然而罗晋庭死了,他的所有承诺也成了泡影。
为了躲避军部的逮捕与追杀,郑啸不得不回到掠影组织,接受残酷的惩罚,被迫成为正式的、新一代毒师。
“他杀人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也许会想到自己满手鲜血的样子,会被父母的在天之灵看见。”宁哲在脑海中喃喃,“可是他别无选择。”
所以郑啸最终才会背叛组织和研究所,用玉石俱焚的方式让掠影组织在缅南销声匿迹,而他自己则遭到掠影组织其他成员长达十多年的追杀,在重伤弥留之际,倒在了普济寺的石阶前。
“比起被罗晋庭救下,他一定更希望杀死罗晋庭的是他自己。”江择栖合上眼皮,惬意道,“那样,在杀孽缠身的日子里,他就能毫无愧疚地去恨那个给了他希望、却没能将他拉出地狱的罗晋庭啦。”
山林中,轻风抚过枝梢沙沙作响,宁哲快步跟上罗瑛的步伐,大致猜到了郑啸在罗晋庭死后的经历,而他能想到的,罗瑛也一定想到了。
可这样的事实,更难以让人接受。
他从未蒙面、视为信仰的父亲,为了保护一个恶贯满盈的杀手去死,对方非但不感激,反而心存怨恨。
这让人如何释然?
“罗瑛。”宁哲他看着罗瑛笔直向前的背影,再一次叫他的名字,试图让他停下,“罗瑛——”
罗瑛又“嗯”了一声,回头看他,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还放慢了脚步。
他面上一派淡然沉静,看着并没有受到郑啸的话的丝毫影响,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宁哲的手。
沉默了片刻后,罗瑛低声道:“严清他们这回受到重创,短时间不会再行动,山里不如寺庙安全,你可以和其他人先回去。”
宁哲一愣,“那你呢?”
罗瑛似乎没听见,继续快速道:“郑啸心思顽固,如果你真的想毁掉佛骨花,最好从其他人下手……”
“那你呢?”宁哲提高音量打断他,“你去哪?”
罗瑛抬起眼帘看他一眼,又垂眸,握紧他的手,说:“我可能需要离开你一段时间,应龙基地,袁司令……有很多事需要我去处理。
“抱歉,我又留下你一个人。”
宁哲并不觉得他留自己一个人是需要道歉的事,他早已不像从前那样依赖罗瑛,但他觉得这一刻的罗瑛很脆弱,脆弱到他需要自己来承认,罗瑛留下宁哲一个人是一件很过分的事。
于是宁哲只反握住罗瑛的手,问他什么时候走。
罗瑛静了片刻,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想,而后轻声道:“几天吧。”
宁哲第一次从罗瑛口中听见如此不准确的答复。
山洞里伤员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治疗,宁哲把空间里上回打完谭春后收集的晶核分了一大半给赵黎,赵黎累了半晌,瘫在石壁上说话都费劲,好消息是,他的异能升级了。
从修炼中醒来后,赵黎第一时间要来宁哲的手,轻轻一抹,上面的陈旧疤痕便消失了,恢复了最初的白净细腻。
宁哲还没表态,赵黎便得意道:“怎么样,凭我这水准,放在末世以前光给人祛疤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说着,想把手放在宁哲的喉咙上,却被宁哲挡了一下,“怎么?”
“我看看你的嗓子。”赵黎一直为上次给宁哲疗伤时忽略了他的嗓子,让他一口清亮的少年音成了烟嗓而过意不去,“现在说不定能复原。”
“不用,”宁哲却道,“这样更有威严。”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光逗笑了赵黎,也让其他人忍不住发笑。
宁哲长了张白皙细嫩的脸,五官又偏女相,一双眉弯而细长,眼睛也俏丽清润,二十多岁了,腮边还有些许没褪净的奶膘,并不显得柔软,而是一种极富少年感的清劲,整个人都和“威严”一词不搭边。
即便众人都知道宁哲的实力是与外貌毫不相称的强悍,也很难对他产生对郑啸或罗瑛那样的畏惧之心,反而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喜爱与呵护。
宁哲听见他们的笑声,低下头,不自在地挠了挠脸,没一会儿就待不下去了,起身通知大家修整完后就能回到寺庙。
他害怕成为众矢之的,但面对大家的善意,却更加不知所措。
回去普济寺的路上,罗瑛没有出现,宁哲心想他或许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便没去找他。可一整个下午,宁哲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他和罗瑛儿时的记忆——
罗瑛坐在窗台上折纸飞机,纸飞机上写的都是父亲的名字;
罗瑛从自己的秘宝箱最底层翻出军队合影,指着最中间的人像,珍惜地告诉宁哲那是他父亲;
罗瑛被母亲关在房间,站在窗帘后,看着他等待已久的父亲的骨灰盒被战友送回家,却被他母亲嘶吼着赶走,渐行渐远……
回到寺庙后,众人都松了口气,一起将寺庙里战斗过后的狼藉收拾干净。
晚饭时何姐用宁哲提供的食材做了一顿火锅,锅是宁哲之前遇见一家火锅店时收来的,鸳鸯锅,一边荤素搭配,一边只有素,专门给郑啸和明悟小和尚。
宁哲整个下午都很忙碌,这时也在帮忙给大家递碗,没注意到自己站在风口,蒸汽滚滚扑到他脸上了,旁边的人连忙提醒,他却无动于衷,愣愣地睁大眼,像在问对方怎么还不接碗筷。
还是郑啸拽了他一把,宁哲才回过神,讪讪坐下。
郑啸刺道:“怎么,老公不在,饭都不会吃了?”
宁哲说:“不是在想他。”
郑啸冷笑一声,并不相信,筷子在素锅里涮了涮,眼角余光瞥着宁哲,对正张罗着给罗瑛单留一份晚饭的何姐道:“整个下午不见人,我看他是躲到哪里哭去了,哪还吃得下饭,用不着给他留。”
宁哲倏地放下碗筷,碰撞出声响,他转头看着郑啸。
郑啸挑眉,“瞪我看嘛,说你老公你不乐意?”
宁哲抿唇,深呼吸,声音隐在咕噜鼓着泡的滚汤下,不大也不小,正好够郑啸听清:“也许你认为是罗晋庭自作主张救了你,导致你的不幸,但是罗瑛,他不欠你的。
“他也失去了父亲。”
第71章 亲我干嘛
宁哲起身离开,眼眶有些发酸,即便他不会,也不能再与罗瑛之间滋生爱情,可他们旧有着牵扯不断的近乎亲人的情感,十几年的陪伴与依靠,他不可能对罗瑛无动于衷。
宁哲在河流的上游找到了罗瑛。
水声潺潺,月光洒在河面上,水波空明澄澈,罗瑛独自靠坐在河边的一块岩石前,双腿垂下浸在冰凉的河水中,上衣整齐叠放在一旁。
离得近了,宁哲才看清他在干什么。
罗瑛强健紧实的上身敞露在月光下,左腹处有个碗大的伤口,血肉模糊,上面覆盖着一层冰霜,罗瑛正用匕首,将冻坏的烂肉一点点剔下来。
冰霜封锁住了血腥味,以至于宁哲昨夜在罗瑛怀里睡了一晚上,居然没有察觉分毫异样。
宁哲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罗瑛眉头紧锁,肌肉紧绷颤抖,刀刃埋进血肉中,便涌出淋漓的血液,他另一手抓着一块止血的棉布按在伤口下方,早已被鲜血浸透。
罗瑛手中的匕首突然被人夺走!
罗瑛身体紧绷一瞬,看清是宁哲后放松下来,无意识地挡了挡自己的伤口,“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就不打算说是吗?”宁哲盯着他额头上的冷汗,“为什么不找赵黎治疗!”
“比起你昨天受的伤,中的毒,我这不算什么。”
罗瑛用那块棉布吸着伤口涌出的血,棉布却已经饱和,他只好弯下身将布浸在河水里洗洗,却牵动伤口,溢出声闷哼。
宁哲大步跨进河里,一把抢过棉布,站在罗瑛面前,那块棉布被他攥紧,血液染红的河水不断从指缝滴落。
“是,你是钢筋水泥做的,这点伤算什么,刀子雨下到身上都不见你痛!”宁哲咬牙讥讽。
罗瑛牵了下苍白的唇角,去拉宁哲的手,宁哲却后退一步避开。
“我真的没事,”罗瑛仰头看着宁哲保证道,“没几天就自愈了。”
宁哲瞪着他,死死咬住颤抖的下唇。
罗瑛在用伤痛惩罚自己,宁父宁母把宁哲交给他,他跟着宁哲是为了保护他,却又让宁哲独自面对危险,走了趟鬼门关。
片刻后,宁哲一言不发地上前,粗鲁地把罗瑛按靠在岩石上,手中匕首挽了个刀花,哑声道:“忍着。”
他将罗瑛腹部的冰霜与坏死的血肉剔除,神情恼恨不耐烦,动作却轻得像对待一片羽毛,而后又取出一瓶灵泉水,用药用棉花沾湿,细细按压在伤口上,感受到指腹下的腰腹紧绷、微颤,便下意识地鼓起腮帮吹一吹。
罗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始终一言不发,仿佛宁哲剔的是块木头。
宁哲帮他缠上绷带,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在他完好的胳膊上拧了一把,低声道:“你要是心里难受,可以说。”他愿意付出一点耐心听他控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