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我不难受。”罗瑛却道。
  宁哲闻言手下一重,给绷带打了个死结,罗瑛猝然皱眉,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嘶声。
  “你再说一句试试!”宁哲低喝,“你说过不会骗我!”
  “我说过,所以没骗你。”罗瑛拉着他的手,见他脚踝以下都淹在河水里,想让他上岸,但宁哲定在原地不动。
  罗瑛轻叹一声,“我是真的不难受。”
  “我曾经想过很多种父亲离世时的可能……他是否会为违背对寇颖女士的承诺而内疚,是否会为还没见过未出生的我而遗憾,是否会为尚未完成的重任而自责,是否会为自己英年早逝而不甘、懊悔……”他说,“但他是为了救一个人而死。
  “不论这个人是谁,我想他死前一定是自甘情愿、自豪、满足的。他无愧于自己的使命与职责。
  “我能理解他。”
  “……”
  宁哲注视着罗瑛平静的脸,好一会儿,语气轻茫地在脑海中问:“888,你说过,我的核心设定词是‘恋爱脑’,所以我前半生的一切经历都围绕着这个标签,直到我成为它。那罗瑛呢?罗瑛的核心设定词是什么?”
  888嗫嚅:“这个我不能说……”
  “我求你。”宁哲道,“求你告诉我。”
  888停顿了一会儿,突然用自暴自弃的语气道:“‘救世主’!他的核心设定词是‘救世主’!”
  “……”
  原来是这样。
  因为他是“救世主”,所以永远将危险留给自己,成为所有人的后盾;
  因为他是“救世主”,所以哪怕经历了凉薄孤独的童年,依然继承了素未蒙面的英雄父亲的信仰,坚毅而正直;
  因为他是“救世主”,所以即便听闻了父亲的死因,他也无法痛恨,无法不甘,而是极尽自持与理性地说出一句——“我理解他”。
  宁哲的喉咙像是被一块极坚硬的东西堵住了,他缓慢地半跪在河水中,脸埋在罗瑛的掌心,弯折的脖颈像一株难以承受重量的竹,忽然间,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一声又一声地恸哭着,不成语调的哭声仿佛在替谁难过,替谁不甘,替谁控诉。
  滚烫的眼泪融化了罗瑛手心干涸的血迹,像是打在罗瑛的心尖上,砸出一个个柔软的凹陷。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的战友将父亲辗转在外多年的骨灰盒送来,他的母亲将他锁在房间,嘶声怒骂将那位战友赶走,连着父亲的骨灰盒,说父亲不配回家。
  他站在窗帘后看着,脑中恍惚,他想象中的父亲该是高大伟岸的,为什么能装进那么小的一个盒子里。
  他很难过,又很茫然,不知如何排解悲伤,就静静地站在窗后,目送父亲的战友手捧骨灰盒离开他的视野。
  直到母亲疯狂的喊叫声止息,她踩着高跟鞋,画着精致的妆容出门了,罗瑛的房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紧跟着是门把从外面被拧动的动静。
  罗瑛不想开门,他现在没有心情应付小孩子。
  但小宁哲还是打开门挤进来了,不知道哪来的钥匙,他背着个小书包,脸蛋红彤彤的,脑袋上细软的头发都湿透了,像是在太阳底下站了几个小时,一进来就把门反锁住,而后贴着门站着,两只手把书包捧起来递给罗瑛,瘪着嘴,巴巴的眼里包着眼泪。
  罗瑛拉开软塌塌的书包上的拉链,看见了他父亲应该已经走远的骨灰盒。
  这个住在隔壁、被家里人千娇百宠、听个鬼故事晚上就吓得尿床的小少爷,把罗瑛死去的父亲的骨灰盒藏在书包里,在太阳底下站了几小时,等罗瑛的母亲出门了,才赶紧送来给他。
  罗瑛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宁哲等了一会儿,用他汗湿的一双小手扒了扒罗瑛的胳膊,颤着嗓音问他:“你、你怎么不哭啊……”
  “这个、这时候可以哭的……”宁哲一边说,一边抹着自己的眼睛,先一步嚎啕起来。
  “呜呜……呜呜呜……爸爸——!爸爸啊——!”
  声声切切,不知道的还以为骨灰盒里的是宁哲的父亲。
  罗瑛忘了自己最后有没有哭,只记得宁哲眼泪开闸后真的很难哄,最后哭得直抽抽,从罗瑛这里顺走了一架纸飞机,才慢吞吞地被他家保姆牵回去,还一边回头对罗瑛道:“你不哭了嚎,我爸爸、可以分给你的,我的爸爸妈妈都可以给你。”
  ……
  往事一如昨。
  罗瑛垂眸看着匍匐在他掌心的宁哲,呼吸滞住了,而后开始颤抖,眼神有些发直,用冷静克制的声音不住呢喃着宁哲的名字,将他从水里抱起来,放在腿上,抹去他脸上的泪与血。
  罗瑛凑近,捧着他的脸,凝视片刻后,无法克制地吻了上去——
  这是一个咸涩、带着铁锈味的吻。
  罗瑛毫无技巧,只会顺遂直觉地索求,而宁哲也短暂地抛却了一切,紧闭着眼,张开唇,义无反顾地回应罗瑛的所有。
  唇与舌的纠瀍让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宁哲。宁哲。”
  罗瑛紧紧抵着他的额头,大手轻贴在他脸侧,一下下吻他的脸、他的唇,抿他湿润的睫毛和眼泪,像是捧了一个多么脆弱又珍贵的宝贝,爱至极处,又忍不住勾起他的下巴,在他颊边,眼睑下轻咬,贴着他的脸,眼神沉醉呢喃。
  “宁哲……”
  末了又难...耐地吻他的嘴唇。
  他乖巧的,柔软的,漂亮纯真又善良真挚的宁哲。
  罗瑛一手掌着宁哲的后脑,一手紧紧按着宁哲的后腰贴向自己,只恨时间无法倒流,他曾经与宁哲之间有着那么多的时光与机会,他怎么就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罗瑛吻得越来越深,河水潺潺的声音几乎都要被其他声响盖住,正当罗瑛的手情不自禁地下移,微使了些力将宁哲往上颠了颠时,突然“啪”的一声脆响。
  紧跟着罗瑛舌根吃痛,不得不退出来。
  宁哲拍开罗瑛的手,眼中尚有未褪尽的晴动,却说变脸就变脸,浮着水光瞪着罗瑛,气不过似的又猛推了他一把。
  罗瑛两手无措地摆开悬在宁哲腰侧,“怎么……”他清了下嗓子,“怎么了?”
  “你颠我干嘛!”宁哲拧了罗瑛的腿一把,哑声质问。
  他狠狠抹着唇上的水渍。
  罗瑛喉结无意识地一滚,却不敢轻举妄动,唇线抿了抿,下...腹的反.应明晃晃彰显着他的过界。亲的时候以为宁哲跟他是一个意思,所以不小心就……结果猝不及防就被推开了,罗瑛无法否认自己的失态,颇有些百口莫辩的味道。
  “我们……不是在亲……?”
  “你亲我干嘛!”宁哲微咬着牙紧跟道。
  “你,不是”罗瑛眨眼,眼睫毛纤长,“哭了……吗。”
  “我哭了,怎样?让你亲了吗?”
  宁哲说着就从罗瑛身上起来,踩着湿透的靴子快步往回走,边走边抹嘴,还不时往路边吐着舌头呸呸。
  罗瑛寸步不离地跟着他,盯着他的嘴唇,“就嫌弃成这样?”
  宁哲白他一眼。
  第72章 太生疏了
  罗瑛有点好笑,他肯定刚才的吻绝非只有他一个人动.情,宁哲这副吃.干.抹.净又反悔的模样,即欠揍又让他心痒痒,心里的苦涩与烦闷一扫而空。
  他伸臂将宁哲捞过来,掰过他脸,一脸正经的,“来,伸出来,我给你擦干净。”
  宁哲当即对他拳打脚踢。
  罗瑛作势要躲,实际却让宁哲抓着他打了几拳、踢了几脚出气,但忽然间又想到什么,他唇边的笑意消散了,握住宁哲的手,牵着他一起往普济寺的方向走,闷声半晌后,忽然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宁哲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什么?”
  “是不是太生疏了?”
  宁哲感觉到罗瑛落在自己唇上的视线,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太生疏了。
  宁哲心里无语,罗瑛在意的哪里是自己技术生疏,分明是感觉到宁哲比他熟练,在意背后的原因,又不想显得自己太计较,拐弯抹角的试探。
  不过忽然间,宁哲意识到面前的罗瑛跟上一世那位到底是有区别的。
  上一世他跟罗瑛在一起已经是几年后,那时的罗瑛更加成熟、不动声色,即便没谈过恋爱,但面对同样一张白纸还痴恋他多年的宁哲,总是游刃有余得多,哪会问出这么青涩的问题。
  那一位,就算察觉自己技术烂,也只会故作从容,背地里下苦工,不肯在宁哲面前丢面子。
  有上一世的经验在,宁哲自然比罗瑛熟练许多,他突然起了一股捉弄的心思,装作没看出罗瑛心里的不自在,点头道:“挺差的。”
  罗瑛抿唇,攥着宁哲手的力道大了几分,“你试过好的?”他扯着唇,不见笑意,“谁啊?”
  “……不告诉你。”宁哲眯眼,唇角微微翘了翘,总算明白上一世的罗瑛逗弄自己时是个什么心情。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