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第一种是宁哲希望看到的;第二种是可能性最大,也是最令宁哲厌恶的;第三种……宁哲觉得自己脑子有病才想到第三种。
  “没有。”
  “……”宁哲安静了一瞬,回道:“哦。”
  “我还有一个问题,”宁哲甩开不该有的念头,撩起眼帘对上林霄的眼睛,眉眼一肃,“陕原这些人的经历,是罗瑛为了让他们成为我的助力,刻意为之吗?”
  林霄一愣,回过神后惊出一身冷汗,忙道:“不、不是!绝对不是!老大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已经叛逃,还被困在圣彼兹堡,是老大派人把他们救出来的!”
  “被困在圣彼兹堡?”
  “是,当时宋清铭被圣彼兹堡里的人处刑,蒙大勇他们说宋清铭是杀死伊格尔的英雄,不能让他白白死了,就在叛逃路上拐去救人了。”
  宋清铭是杀死伊格尔的英雄?
  宁哲直觉这事有蹊跷,但现下没工夫深思,继续追问道:“那为什么不跟他们解释?这一路上,你就任由他们认为罗瑛是始作俑者?”
  “不……”
  “这就是罗瑛聪明的地方。”李泊敖忽然开口,“他估计是听闻这些人叛逃,临时起意让他们来投奔你,倘若在路途中他们便知晓罗瑛是冤枉的,并且又一次救了他们的性命,还会逃到这儿来吗?”
  听了这么一会儿,李泊敖算是看清宁哲在纠结什么。无非是小情侣分手了,或者说比这更严重一些,宁哲二人更像是一对婚龄十几年的离异夫妇,分开后一方硬是想给另一方改善生活,另一方却拉不下面子接受对方的馈赠,好像一接受,就是承认自己离婚后过得不如前、离不开对方似的。
  说白了就是自尊心过重,但这么在乎对方的看法,又何尝不是放不下?
  李泊敖看着他这重情义的未来学生,长得就是一张极易为情所困的脸,叹了口气,道:“利益的事,跟感情扯上关系就不成熟了,何况你们的立场不是一致的吗?不管罗瑛是对你愧疚也好,念念不忘也好,他愿意对你付出,你就受着呗,这叫‘自愿赠予’,离婚了也不要你还。”
  “……”
  宁哲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李泊敖是罗瑛认可的人,那他的实力绝对毋庸置疑,一个智囊对他而言就是雪中送炭。可片刻后,他还是对李泊敖道:“那,除非你承认是你自己想教我,不是罗瑛逼你的。”
  “……”真是有够固执!
  李泊敖抚了把脸,无奈的同时又老脸一红,他心里是真接受了宁哲没错,但要他说就这么出来……
  “我!是我想收你做学生,我求着你跟我学行了吧!”眼见宁哲又要转身就走,李泊敖忙道,“跟罗瑛那小子没半毛钱关系,你是我认的学生,以后我只站你这一边!”
  宁哲总算满意了,双手扶他起来,还要跟他说清楚,“你教我归教我,但我师父只有一个,以后我还是叫你‘李教授’。”
  “‘老师’不行吗?”李泊敖叉着腰,身上的厚风衣粘着泥,还打了几个补丁。
  宁哲思考了下,“也行。”
  他又对林霄道:“你应该不会留下吧?”
  林霄点了点头,“老大说你这边情况稳定了,我再回去。”
  “行。”宁哲道,“等我再招几个人,你就可以走了。”150人基地骤减成149人,886又要鬼叫。
  回到普济寺后,宁哲告知李泊敖老住持已经西去,李泊敖叹了口气,在老住持的灵位前上了三炷香,而后找宁哲要来几支蜡笔,扯下了晾在院子里的床单平铺在地。
  “那么现在,就开始我的第一堂课吧。”
  当李泊敖用一笔在床单上画下华国地图的那一刻,宁哲渐渐意识到,这名瘦弱的中年男人狂傲的底气从何而来。
  最初,李泊敖这场幕天席地的课堂的听众上只有一个宁哲,但很快的,坐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方小余,宋清铭,赵黎……院子里逐渐挤满了人,就连一开始看不上他的郑啸也背靠在椅子上,抱着胸低着头,蹙眉沉思。
  李泊敖穿着一身破旧的风衣站在众人之前,身形偏瘦,脸颊凹陷,头发油乱,下身的裤子甚至在他弯腰写字时裂开了一条缝,但说者浑不在意,听者也全然不觉。他声音洪亮,咬字清晰,情绪激昂,从丧尸病毒的起源猜测,说到到人类未来还将面临的困境,从世界整体局势,说到国内各基地势力的分布与境况……见闻之广博,观点之洞彻,震撼人心,振聋发聩。
  他嘴上说只勉强收下宁哲作学生,但这一堂课,他没有避讳任何人。寺中任何人想听,只要拿张板凳过来,或干脆席地而坐,来往收拾着自己新住处的、忙着为大家准备饭食的,都不自觉蹙足聆听片刻。
  谁也没想到,这一堂课从下午讲至深夜,从深夜谈至黎明,又从黎明转至黄昏。
  夜幕降临时,院子里的听众逐渐散去,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睡梦中的人们依稀能听到月光下那滔滔不绝的言论;再到第二天,许多人没了新鲜感,或并不在意,或因为听不懂,开始各忙各的事情;第三天,李泊敖眼下的青黑如炭笔印上一般,洪亮的嗓音变得粗哑难听,但他的目光依然炯亮,面前只剩寥寥几人,他却越加精神焕发。
  地上的床单早已没了空处,几根蜡笔也早已磨秃,那便用地砖代替床单,用木炭代替蜡笔,这处写满了,便移到下一处,最后干脆去了寺庙门口,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作画,而听课的人也神游一般紧紧跟随。
  路过的人们心里只道稀奇,并不去打扰他们,只默默送上水和饭食。
  第三天的夜晚,满天星斗,空气凉爽。
  李泊敖终于将磨秃的树枝一丢,结束了他的课程。此时,他面前剩下的唯有宁哲、方小余与宋清铭三人。
  课程结束,方小余按了按眼睛,踉跄地站起,向李泊敖深深鞠了一躬,摇晃着身子回去;宋清铭为李泊敖倒满最后一杯水,鞠了一躬,也恍恍惚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而宁哲静坐在原地,仰望着满天星辰,只感到一道道钟声在他脑海中响彻不觉,令他醍醐灌顶,颤鸣不已——
  他突然落下了两行泪。
  最初,宁哲还在本子上记录着,886则在他脑海中不屑地点评着李泊敖的种种猜测。随着李泊敖讲课的内容深入,886没了动静,仿佛认为听一个低维世界的人类讲述他们所谓的理论、猜测与理想蓝图就是在浪费时间,但宁哲写字的手却逐渐停止,视线凝固在了李泊敖的笔尖,他的思绪跟随李泊敖畅游、开拓,仿佛跨入了另一个维度。
  他忘记了饥渴,忘记了爱恨,忘记了他只是处在一个小说世界,他只是作者笔下的“恋爱脑”角色。
  三天的时间,李泊敖构造了一幅创建未来世界的蓝图。
  这是第一次,宁哲经由一个人类之口,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未来。
  即便是号称全知的系统,为了控制他创造出精彩的剧情,也只会给他发布阶段性任务,他只能从这些任务中窥探系统为这个世界策划出的短暂未来,但更长久的以后呢?在这个混乱的时代,宁哲难以设想。
  而现在,有一个人为他画出了这个世界未来的种种可能,坚定而明确地告诉他,只要通过人类的团结奋斗,末世总会结束,光明与和平终将来临,人类会迎来属于他们的新生!
  更加神乎其技的是,李泊敖构建的框架中,竟与系统为宁哲策划的主线任务高度重叠!
  这样一个人,在系统的“原著”中居然只留下一个冷冰冰的“已死亡”标签?
  “886,你看到了吗?”宁哲在脑海中问,声音颤抖,“那真的是我们的未来吗?那是你们想要的结局吗?主角的存在是为了创造那样的奇迹吗?”
  886这一回沉默许久,给了宁哲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到时候就知道了。”
  “……”宁哲垂下眼睫。
  如果主角的使命不是实现李泊敖口中的未来,还能是什么?
  “丧尸病毒爆发后,世界各国相继沦陷,华国已经是支撑最久的国家。但因为种种意外,国家的重要政治力量与军事力量相继溃散,社会制度迅速崩坏,加上投机分子趁机作乱,短短不到两年,末世便已经发展如今的模样。”李泊敖沙着嗓子,叹气道,“这两年,对所有人来说,都度日如年啊。”
  “投机分子?”宁哲问道。
  “诸如袁帅这一类人。”李泊敖不客气地批判,“就是因为这些自私自利的蛀虫,人类才难以团结起来对抗丧尸!”
  宁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你先前说,你的目标是对抗应龙基地。”李泊敖看着他,左右摆了摆食指,“给你个机会,重新说一次。”
  “……”
  宁哲撑着地,缓慢地站起身,他对上李泊敖深沉的视线,眼底的星光明灭不定。
  李泊敖这一堂课给了宁哲太深的震撼,原本他的心中想着救出父母,想着复仇,想着保护自己在意的人,想着尽自己所能阻止末世变得更加混乱,想彻底摆脱系统的控制……却从未想过挽救这个世界,从未想过遥远的未来,他下意识认为,这是罗瑛作为救世主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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