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白日里情绪的波涛汹涌全部都远去了,此时的他心中只有一片干涸的河床。他不想说出任何的言语,也不想去做任何事情,即使是眼瞳的转动都是一种负担。
一切都已结束,原本为数不多的情感好似都远去了,无惨已经感觉不到对于失去女儿这件事的悲伤。他依然清楚地知道这个事实,却并不想要流下任何眼泪,心脏之中也奇异地没有任何触动。
或许,他的心肠的确如同那些人类所说的一样冷硬如铁,所以才不会感到难过。
在以后,他可以享受地躺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草坪上,不受到羸弱身体的束缚,不受到阳光的限制,更不会被人类所打败。
这一切都是无惨过去致力于得到的东西。可是,现在细数每一个他手中得到的自由与活着的权力,他竟也没有想象之中的那种全然的高兴。
一种怪异的感觉自无惨的心头升起。
曾经作为人类的少得可怜的良心告诉自己现在应当难过,但是他毫无感觉。而作为新的完美生物,实现所有愿望获得永生的特质,一向自私自利的无惨应当高兴,可他却并不愉快。
强悍的身体让无惨拥有两颗心脏,现在它们都在正常地运作,每一次收缩和舒张都平稳而有力。可是,恍惚间他的心却像是寸草不生的峡谷,只有冷风一刻不停地在空洞的深渊之中经过,发出声声悲鸣。
月上中天,深蓝色的夜幕都被照亮,夏日的晚上终于有了一点点微凉的夜风。
无惨站了起来,他还保有着自小在贵族之中培养出来的仪态,那张苍白而俊美的脸正是时下贵族所追求的风雅。可是,当他抬起赤红色的眼瞳之时,无论是谁都能够看出他的危险。
男人垂下眼睛,双眼扫视着这片战场。草地上到处都是之前落下的羽箭,断裂的长矛和缨枪。
他已经不再是鬼了,但他依然有着灵敏的嗅觉和远远超出常人的视物能力。
在这些残破的东西中间,他看到了两把熟悉的破碎的伞。
其中一把属于无惨自己,而另一把属于他的女儿沙理奈,都是在白日的战斗之中被打破了。
沙理奈的损毁更为严重,伞柄已经断成了好几截,而伞面更是破碎不堪,像是被许多人踩踏过,已经完全不见原本鲜亮而活泼的色彩。无惨记得,上面曾经绘制了粉色的蝴蝶,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而无惨自己的那把伞正躺在他的脚下,他弯腰将之捡了起来,伞柄还在支撑,只是原本被设计得均匀而完美的三十二股竹制的伞骨已经断了大半,无法再正常地开合。
已经坏掉了啊。
无惨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现在捡起来破伞的动作其实毫无意义,他已经不再惧怕阳光,过去的时候收到的这柄礼物现在已经完全成为了没有用处的废物。
他回过神来,正要将伞丢掉,却被伞柄上挂着的木牌吸引了目光。
经历了那么多颠簸,这个小挂饰竟然还在。习惯了将它挂在伞上,此时忽然认真去看反而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无惨将它单独从手柄上拆了下来,在月光下重新将它看清。
歪歪扭扭的“平安健康”,是沙理奈一笔一划刻上的字迹,只看形状也能感觉到那种天真的稚气。只是,木牌上沾染了几滴血,现在落在木牌上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将那字迹也遮得有些模糊不清。
无惨循着流水声,一路来到了河流边,将那个小小的木牌仿佛清澈的水流之中冲洗。
向来高高在上的贵族病公子从来都没有亲手做过这样的事情,因此刷洗的动作也显得生疏。
一直到上面的污渍全部都被冲洗干净,无惨才将带着些许水珠的木牌收入怀中,和自己收拢的那件残破的童衣妥帖地放在一起。
将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处理好,无惨轻轻松了口气。他好像很轻易地便接受了女儿死去的现实,将一切收尾,之后就用全新的身体迎接他野心之中理想的生活。
内心有些空荡,或许只是因为这片山林太过安静了。
他清楚地知道他的女儿已经死去了,白日里在无惨自己亲眼的注视之下,消失在他的怀抱里。
可是,无惨却总是有一种错觉,那便是也许沙理奈根本没有离开,也没有在阳光下化作尘灰。或许现在的她正在产屋敷家里趴在北对寝殿造的缘侧,等待着他回家。
待到他走到台阶上的时候,小小的女孩便会迷迷糊糊地扑到他的怀里,亲近又依赖地抱怨着“好晚”之类的言语。
这样与现实矛盾而古怪的联想让无惨始终心神不宁,他有些不快。
无惨又按了按自己胸口上那个硬硬的木牌。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林,转身便离开了这里。
产屋敷家的封锁维持了整整两日,在产屋敷家家主费尽心力地到处周旋之后,被检非违使厅解除了警戒。
只是,大江家发觉那日宴会的事故与产屋敷家有关之后,便格外不依不饶。产屋敷家家主赔了一大笔钱财,四处派人说情,才勉强让对方不再继续追究产屋敷家的不是。
日暮西下,这位年迈的家主只觉得身心俱疲。他的长子依然毫无音信,检非违使厅已经挂出了通缉令,标明作为案犯的无惨极度危险。
产屋敷家家主不知道自己病弱的儿子什么时候变成了那种以人类为食的可悲生物,他全程都完全被蒙在鼓里。因为无惨一向厌恶他的过度关注,他便没有多地过问长子的事,最终却酿成了这样的大祸。
“夫人,我或许真的是一个失败的人。”产屋敷家家主说,“我的长子犯下了这样大的罪孽,作为父亲的我真是难辞其咎!”
“夫君,这是谁也无法预料到的事情,请不要这样自责。”产屋敷夫人安慰道。她的脸色同样有些憔悴,为了这样大的惨案奔波、保全深陷其中的产屋敷家,她也四处寻求帮助,甚至请母家帮忙在御前求情。
“长公子成长的环境的确不如其他人,常年缠绵病榻,又性子敏感,难免会偏激行事。”产屋敷夫人继续说道。
“我明白的。”产屋敷家家主说,“可是,作为家主,我有责任绝不能让他继续为非作歹。”
“只是可惜了小沙理奈。”产屋敷夫人叹了口气,说。
她院中的侍从曾与沙理奈的侍从产生过摩擦,当时无惨的态度很强硬。于是之后作为夫人的她也只是常派人送去吃食衣物,不好越过无惨插手到对方的孩子的教导之中。
产屋敷夫人曾在窗边见过小女孩在外面玩耍,是不同于其他贵女的活泼明媚。她终究是被她的父亲带入了歧途,得到了这样惨烈的结果。
身为人母的产屋敷夫人感觉到不忍。
“我是亏欠她的。”产屋敷家家主颓然地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没有花费那么多的精力去教导,却就这样没了,她年纪那么小,就被无惨带到了坏的路上。”
交谈间,太阳彻底落了下去。侍从为产屋敷家家主点上了灯,将昏暗的室内照亮。
“你们都下去吧。”产屋敷家家主挥挥手,示意他们撤退。前日的那场事件里,侍从们也受到了颇多盘问,现在让他们多些空闲来休息也无可厚非。
过了一会,产屋敷夫人开口问道:“若是大公子回来了,夫君会怎么做呢?”
“他早不该是产屋敷家的大公子了。”家主将手中的茶杯不轻不重地撂下,寒了神色,“过了今日我就将他自家谱之中除名。”
在他的声音落下之后,主殿原本紧闭的门扉霍然大开,烛火受到了出来的风的扰动,变得忽明忽灭。
身形颀长的青年站在门口,黑色的发垂落在腰间,那张如同病人一样苍白的脸上有着异于常人红色的眼瞳。
他不知何时来到这里,突兀地出现如同骇人的鬼怪。
产屋敷夫人忍不住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在她的身边,家主同样被惊得身体一颤,他看清楚了来人的样貌,认出了他的身份,心中对于见到恶鬼的恐惧转而变成了怒气。
产屋敷家家主开口问道:“既然做了那样多残忍的事,为何还敢回来?”
站在门槛之外的男人轻笑了起来,然而那声音之中却不含任何愉快的含义:“我本也不欲留在产屋敷家。方才不巧,听到了你们的交谈。”
他注视着面前的两人不算好看的神色,停顿了一下,才说道:“既是除名,那之后我也不再属于产屋敷家。”
“从此之后,我的名字将会是,”男人轻抬下巴,自然地吐露出字句,“鬼舞辻无惨。”
产屋敷家家主还要出言指责,却被旁侧的夫人压住手腕制止了。
家主嗅到了自长子身上传来的危险气息,明白再继续责怪下去只是会让自己和妻儿陷入险境,只能沉默了下来。
无惨转过身,背对着自己的生身父亲与继母,面向着眼前夜色之中的庭院水榭。他返回这里之后,反而明白了自己已经不再对这个家主抱有任何感情,或者说,他已经彻底抛却了与人类之间的羁绊,产屋敷家再无能够令他停留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