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沙理奈的名字也一并从产屋敷家除去吧,她会随着我一起,而不是冠以你们这些人类的姓氏。”无惨说。
  无论是生是死,沙理奈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女儿。
  主殿之内。
  产屋敷家家主用手使劲拍了拍桌子,神色夹杂着愤怒与痛苦:“真是孽障!他看起来根本不知悔改,往后不一定还要再害多少人。”
  夫人伸出手,抚着他的背为他顺气:“若真是这样,确实不能放手不管。”
  “他闯下那么多祸事,我这官位也当不成了。”产屋敷家家主说,“不如去隐居,培养一些剑士,压制他这恶鬼,阻止他再犯下恶行。”
  产屋敷夫人点点头,支持了她的夫君。
  隔着数个墙壁之外,身着藏蓝色狩衣的男人一步步走在石砖铺就的水榭小道上,他忽而低头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那一对夫妻不知道鬼王的听力强到能够在离开之后还能够完全捕捉到他们的对话,口口声声说出可笑的话语来。无惨已经克服了阳光这唯一的弱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能够击败他。
  蝼蚁高高在上地预设他未来会走的道路,相信着他会为非作歹,想要做出防御性的预判,殊不知若是他想,现在两人就已经成为两具尚带余温的尸体。
  无惨的笑容渐渐收拢了起来。
  他无端地想起了他的女儿,在最后的时候,他曾在她的请求之下,向她做出了一个承诺。
  他止住了自己的回忆。
  无惨抬起眼来,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北对的门前。
  站在大门之外,他竟一时间顿住了脚步。
  过去的时候,无惨从来都未曾在回家的道路上踌躇过,因为他总是知道,会有人一直在等待着他。
  可是,如今,无惨却迟迟迈不开脚步。
  直到他听见了自寝殿之中传来的窸窣声响,还有属于成年人类踩在桧木地板上的脚步声。
  无惨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他推开院落双扇的大门,直接走了进去。
  声音并不来自于主殿,而是旁侧的偏殿。无惨大踏步地走进寝殿,将障子门骤然拉开。
  他垂下眼,与猝不及防僵住了的女人对视——竟是玲子。
  “你在这里做什么?”无惨质问道。
  他认出了这个常年跟在沙理奈身旁的侍从,才勉强问出了话而不是直接动手。他不介意主殿里一切的物品,一切被烧掉都无所谓,对属于沙理奈房间的东西却占有欲强极了。
  “是若君大人啊。”玲子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却没有如往常一样行礼。仅仅只过了两天,她的样子却整个黑了一圈,此刻只是盯着无惨看了一会,答道,“我来收拾小小姐的东西。”
  “为什么要擅自去挪动她的物品?”无惨有些不悦。
  玲子那天远远地见到了无惨做出的事,她恐惧无助极了,不知道为什么检非违使会来围剿,更不知道她的小小姐会被阳光杀死。
  现在看着这个恢复了人类外貌的男人,她的内心奇异得竟没有多少恐惧,反而升腾起辩驳的勇气来。玲子回答:“因为家主大人说要将这院里的东西全都丢掉,我不舍得小小姐的东西,所以便趁夜里偷偷过来了。”
  这间和室里的大半东西都被她规规整整地收拢在了木箱之中。
  “如果您没其他的事情的话,我就继续整理了。”玲子说罢,也不看无惨的脸色,就转过身继续将剩下的东西收入木箱之中。
  无惨环顾四周,发觉这里已经变得空空荡荡,只有门扉和墙壁上的一些涂鸦证明着这里过去曾有一个孩子生活过。
  “你收完了,便将东西都给我吧。”无惨说。
  闻言,玲子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我斗胆问一句若君大人,您真的在意小小姐吗?”
  她这个问题越矩,因此无惨扬起眉看了她一眼,带着些许警告的意味。
  而玲子只是恭谨地垂下眼帘,说道:“自小小姐离开了母亲,我便跟在她的身边了,一直都看着她长大。她很不一样,无论在哪里都可以让自己过得很好。”
  那是如同燃烧着的火焰一样跃动的生命力,对整个世界保持着天真的好奇心,不因为遭受冷遇而难过,受到了善意便会给予热烈的回应。
  “她当然很好。”无惨不知道这个侍从到底想要说什么,但话语间的内容却是他所赞同的。
  玲子沉默了一会,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地说道:“如果小小姐没有遇见您的话,她会好好地长大。”
  “你什么意思?”无惨的目光猝然冷了下来。
  “若是没有若君大人,小小姐本可以活得很好。”玲子心里的话不吐不快,此时更是抬高了声音,神色藏着怒意。
  “砰!”
  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玲子被鬼王直接掐着脖子掼倒在地面上。
  无惨瞪着她,红色的眸子里满是冷酷的杀意:“不要以为你是她的侍女,就可以什么话都说出口。”
  然而,这个女人此时却依旧挣扎着笑出了声,眼里几乎要有泪花:“难道不是吗?从一开始,小小姐就像野草一样无人看顾,可她健康快乐。”
  那天的事情结束之后,玲子是一步一步没日没夜地从上野走了回来的。
  产屋敷家家主与检非违使都确认她对一切一无所知之后,才允许她继续如同往常一样继续在这里服侍。
  可是,玲子已经累了,回来后便向家主递交了辞呈。她本就想收拾完小小姐的遗物,离开这里再不回来的。
  “遇到大人之后,她便开始受伤,遇到危险,甚至好久都没有在白日出门。”玲子将自己这两天里所有的困惑与混乱全部都宣泄了出来,洒下一片咸湿的泪水,“您真的有在好好养育她吗?”
  “我自然……”无惨不假思索地开口,却在话语说到一半的时候停顿了下来。
  他从未这样认真地去养育一个孩子,如同去浇水施肥等一颗种子开花发芽。
  ——可是,沙理奈的确没有被养得很好。
  他将她变成了鬼,可她不肯进食人类,常常沉睡。
  在缠绵病榻将要死去的时候,无惨曾想过若自己好起来,定会把世间最好的一切给她,不让女儿受到半点委屈。
  可是,他并没有做到这一点。
  小小的孩子为数不多的眼泪,也是因为他。
  无惨渐渐地将玲子松开了,他的脸色铁青,却没有再试图杀死这个敢于冒犯他的侍女。
  玲子见到他的样子,也只是自顾自起身收拾物品,将最后一件东西归入木箱之中。
  “她的遗物,已经全部都在这里了。”玲子说。
  将那些话语全部都在无惨面前讲出之后,她便不再想做出任何交谈了。
  侍女绕开了无惨,从敞开的纸门之前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无惨将那木箱打开,只见里面整齐地堆叠着他的女儿穿过的衣服被褥,她画过的图案写过的字帖被绳子收拢在一旁,最上方则是一个彩色的球,红色与金色相间——这曾是她最喜欢的玩具。
  他将木箱的盖子合上,扣好锁扣,把它拿了起来。
  这个木箱被无惨提着耳扣轻易地拎了起来,他觉得它的重量很轻,拿在手中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可是,它却又沉重极了。
  箱中的重量是他的女儿的一生。
  第47章 漫长雨季:鬼王也会有珍宝吗(番外·中)
  平安京城之内,朱雀大道上的人们络绎不绝地穿行,悬着铜铃的牛车从大道中间慢慢悠悠地经过,随着风发起清脆的响声。东西市里,神色各异的小贩与平民在摊铺前交谈讲价,空气中偶尔会飘来点心铺食物的香气。
  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无论是谁离开都没有任何不同,太阳依旧照常升起,一切照旧运转。
  鬼舞辻无惨站在街道之中,手中撑着一把簇新的深红色纸伞。
  在没有下雨的日子却手持着张开的伞,这引起了路过的人们异样的眼光。
  在人人都能路过的闹市里,官方布告板上张贴着对无惨的通缉令,将他原本的样貌精细地画在了纸面上,悬赏金比过去的任何犯人都要高。
  男人的身边人来人往,他们都注意到这个白日却撑伞的怪人,却没有一个人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自那日阳光下的战斗之后,无惨便能够轻而易举地调动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和骨骼,无论是拉长还是收缩,都如同捏黏土一般轻松。今日,他便幻化出另一种容貌来,站在这看那上面属于自己的画像。
  此时正是早市,街道上很热闹,时不时便有商队和旅人从城门处进出。
  无惨停在原地,注视了那通缉令一会。
  检非违使厅上下所有的官员,也都只是力有不逮的人类罢了。他们无法想象究极生物的完美,也猜测不出无惨可以自由地伪装自己的外貌出入平安京所有的地方。这样的通缉对无惨来说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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