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得知打二十五板子的来源,说不受丝毫触动那是假的。
  “你应当告诉我。”
  秦挽知想到什么笑,一时话难得也多了:“我怎是一句骂声都受不了?不过左耳进右耳出。且我也不是孩童,以后莫不是别人说句我不爱听的,都要来向你告状?”
  “你是我夫人。”
  秦挽知微顿,笑意滞,听他又道:“更是圣上亲封的一等诰命夫人。”她转瞬恢复了笑,来向他表示谢意。
  内心说不出什么感受,因她从未怀疑过。以前流言蜚语遍地都是,特别是两年前,相传明华郡主回京的时候,对于这位谢清匀的青梅竹马,秦母担心地私下给她传过几次话,秦挽知却知道,他不会休了她。
  他就是这样的人,谢清匀就是这样的人。言信行果,温其如玉。只要她不走,他就不会背弃冲喜的承诺。
  很快,秦挽知收到了汤铭的第二封信。
  这时节,秦挽知早已得知汤铭与汤母不日要返回老家,因抱着与汤安相关的可能,这封信当即就拆了开。
  读罢却是面无表情地随手撕碎,只觉得多看一眼皆在污染眼睛。
  但凡真心提及汤安和唤雪只言片语,她也许都可能念及一丝情分。
  然而,汤铭这烂透的人,最后还要拿汤安和唤雪的牌位来换钱。
  之前还在纠结,汤铭既要走,汤安是否要再见他一次,看了这信,心思彻底歇去。
  丧心病狂之人,真给了他机会,不知能干出什么事。
  “琼琚,还记不记得唤雪到我身边那时候,瘦黄瘦黄的。”
  秦挽知与琼琚自小一起长大,唤雪则在秦挽知十岁左右来到秦府。
  琼琚印象深刻:“记得,大奶奶看唤雪瘦弱,老是怕她被风吹倒,时常给她吃食。”
  “但她有月俸都不舍得用,一大半寄回了汤家。”
  共同生活了这么久,从小的情谊,琼琚想起往事,忆到那已
  经离去的人,眼眶微润:“是,她说她家中无人,住在表舅家,表舅家拮据,她便出来找活补贴家用。”
  秦挽知:“好多年,即便我们搬到了京城,她还在为了那寄住的三四年源源不断地给他们汇钱,甚至,同意嫁给了汤铭。”
  “她傻,我也傻,她那样赤诚的人……若是我劝,她想必也会听我的。”
  秦挽知红了眼尾,水雾莹润,她擦了擦,下了决定:“汤家配不上她,凭何连死了也脱离不出那吃人的魔窟。琼琚,她的牌位我想亲自立,你说唤雪会同意吗?”
  光阴茫茫,琼琚仿佛回到唤雪出嫁前,那时候秦挽知刚生下谢灵徽,将出了月子,她撞见唤雪开着窗户,望月发呆。
  她说:“琼琚姐姐,我很舍不得大奶奶,舍不得你。”
  琼琚张了张嘴,唤雪又嬉笑了,上前揽住她的胳膊:“别告诉大奶奶,她又要为我担心了。我嫁人后,你不会忘了我吧?你可不许忘记我!对了,大奶奶要是快要忘了我,你要提醒她呀!”
  琼琚忍不住落泪,重重点头:“会的,唤雪肯定愿意,她和奴婢一样想在大奶奶身边。”
  谢清匀知道此事后,不曾多问,神情肃重,托长岳找寻精专的工匠,若是要亲自制作,亦有人可以指导。
  秦挽知于一旁,看着他事无巨细地吩咐长岳相关事宜。不知是否今日引得情感敏感丰富,心房倏然被捏了下,细微的酸疼,但流淌的血是温热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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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荷花糕,红漆盒
  秋日西郊赛马,逢国子监休假,谢维胥同谢鹤言坐马车回府。
  谢鹤言还在为射箭偏了一靶感到难过,与之截然相反的,谢维胥想着明天就心情好。
  身为长辈,他拍拍谢鹤言肩膀安慰道:“错失第一罢了,榜眼也不错。快,笑一个给小叔看看,明个儿小叔就要去见姑娘了,你不为我高兴?”
  再三之下,谢鹤言硬挤出个笑,谢维胥才不管这是真笑还是假笑,自顾一个人乐呵呵的,甚而哼起了小曲。
  到了澄观院,谢维胥快步踏进了院中,“大嫂呢?大嫂,我回来了。”
  谢维胥嘴里喊着,脚步欢快地迈进去,一眼看到玄色圆领袍的巍然身影,顿时声音不如先前快跃,缓平不少:“哥也回来了啊。”
  谢清匀看他一眼:“今日去寿安堂吃饭。”
  “哦,我等着嫂子一起走呗,小言在后面呢。”
  说着,谢鹤言走了进来,揖礼叫了句:“爹爹。”
  谢清匀“嗯”一声,道:“你们先去,将你妹妹叫过去。”
  秦挽知在偏房,回到主屋,只见谢清匀一人,她分明听到了谢维胥的嗓门。得知二人去喊谢灵徽,直接去了寿安堂,秦挽知收拾一番,与谢清匀同去。
  寿安堂。老夫人得了消息,让人准备一桌子菜,儿子孙儿都到她这儿吃饭,难得且不嫌多的事。
  谢维胥,谢鹤言,谢灵徽三人已在寿安堂请过安,陪着老夫人说说话,各自得了赏。老夫人不过问学业,却得给小儿子谢维胥交代几句明日相亲的话,拉住人说了小半会儿。
  谢清匀和秦挽知过来时,正赶上饭菜摆桌,谢清匀不讲究那么多,长臂一展,端了两盘子放到面前,秦挽知坐在他旁边,帮忙摆了摆。
  各自落座,王氏问:“那个汤安,还在你们偏房住着?”
  几个小辈都看向谢清匀秦挽知,谢清匀出言:“待膝伤好些,搬去凌云院。”
  “凌云院?言哥儿学业紧张,会不会打搅到他?”
  谢维胥从旁说道:“我那也能住。”
  王氏皱了皱眉:“你要娶妻,不可。”
  空院子自然也有,只是离得远,位置偏僻了一些,闲置久了装整起来亦费时,当下并不是好选择。
  一直很少说话的谢鹤言开口:“凌云院房间多,我正好也想有个伴。”
  王氏许久才道:“之后还是要想一想,另择个独立的院子比较好。”
  谢清匀秦挽知无有不可,应声附和。
  饭后,谢清匀叫走谢鹤言,父子俩一前一后去了书房。
  汤沐毕,秦挽知罩着潮湿热气坐到妆台,一旁是燃着香炭的熏笼,恰能照着垂下的湿发。
  琼琚用准备好的帨巾绞湿发,“大奶奶,明日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她报了一遍,“可有什么遗漏或要补带的?”
  跑马场在外围,附近修建了个小行宫,当日赶不回,可以歇一日。
  “可以了,李妈妈和刘妈妈你再去叮嘱,务必照顾好安儿。”秦挽知多派了个人,虽然下午叫人到过跟前,但是先前想一日来回,现在得过一夜,而她身负婆母的重托,又不能不去,是以不够放心。
  “好,我待会儿就去。”她收了帨巾,转而要去拿木梳,想到问:“安神香还要点上?”
  “不了。”秦挽知微扬手:“琼琚,你去歇吧,我自己来。”
  珠帘的声音渐渐消弭,一时屋内只她一人。
  秦挽知心不在焉地对着铜镜梳发,没有注意到身后男人的靠近,持握雕纹桃木梳的手忽而被轻握,秦挽知抬起脸,梳子已经到了谢清匀的手中。
  眼睛从修长指节移到了清俊的面容,她任由他扶肩轻抵,重新面回铜镜:“好了吗?”
  谢鹤言这孩子格外要强,对自己要求高。可世上之人哪能事事完美,秦挽知此前因此问过谢清匀,他抑或是谢家这边儿是否给谢鹤言给予了过大的压力。
  他也不觉得这话没头没尾,梳齿入乌发,自如道:“无事,见到新骑装眼睛都亮了。”
  发根起始,一寸一寸往发尾梳理,秦挽知扭颈,想要拿回桃木梳,肩膀感知到捏揉的力道,有指尖掠过颈侧,稍触即离,却使秦挽知安静了。
  “刚才在想什么?”
  “在想明日西郊赛马。”
  “我已与韩寺商议,安排了下去,维胥的事他自己有度,你不必为他费心。”
  秦挽知颔首,仍在出神一般。
  谢清匀五指没进黑发,顺了下来,托着一把发尾在掌心,指节绕了绕,墨玉似的发丝在他手指缠绕,又轻轻松开。
  “汤铭那我让人盯着,你也可以放心。”
  秦挽知不语,回首凝着他:“近些日多谢你。”
  长发梳理通顺,湿发已有九成干,腿边的熏笼烘得他小腿一阵热。
  热还不算,香气更是如丝线一样无孔不入。
  最近一摊子事,谢清匀知她疲累,一连多日都需要安神香助眠。
  目下落到一段尾声,甫进来屋里,谢清匀敏锐看了眼香炉,察觉到未点安神香,反倒熟悉的清雅香气萦绕。
  越靠近她,香味就更清晰,十几年,她实在长情,依旧是兰芷香。
  她扬着脸,下巴微抬,暖融烛灯里,是岁月对她的怜惜和厚爱,眉眼灵秀,减去稚嫩,多了沉淀成熟的魅力。
  青丝未绾,谢清匀握住了她搭在身前的细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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