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关于明华郡主,秦挽知并没有见过她,在她冲喜进来月余后,明华郡主就和亲走了。
  她知道谢清匀和明华郡主两人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婚约在身。若是不出意外,本来次年五月份他们就要成亲了。
  对于明华郡主,在两年之前,十四年里,她在谢府中听到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在两年前,明华郡主回京时,她曾一日间听过数次,也从谢清匀口中第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
  今晚谢清匀有宴饮,喝了些酒,一进屋内看见了早已备着的醒酒汤,疲惫一扫而空,他感到高兴,脸上带着笑,捧着喝尽。
  才将瓷碗放下,他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追着看向秦挽知,也听到了她说的话:“我想起来,明华郡主要结束丧期了。”
  最后一点酒气烟消云散,谢清匀有些没想到,他道:“是,陛下还在考虑要如何赐赏。”
  两年前,他已和她说过,言明他与郡主之间已然结束,并无其他。
  谢清匀犹豫,是否还要再说一遍,此外,郡主这次虽不设宴,但冬至时大抵会见上面。
  这样想着,耳边却闻一声:“仲麟。”
  听到名字,谢清匀微讶,呆怔得甚而没有及时回应。
  “我们……冲喜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冲喜的开端不够美好,那场成亲终止于他的一句“谢谢你。”便是后来默默过起了成亲纪念日,两人也没有再谈起过冲喜。
  谢清匀有一息不足以理解她的言语。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不知道我是胖是瘦,是美是丑,就这样与我成亲吗?”
  谢清匀不知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他沉吟,轻声:“我是长子,需要这样做。”
  秦挽知在说完后,觉得她不该问。回话简短,她能够轻而易举地分辨出他话中的意思,她恍然发觉,他也是谢家人,他们有着骨子里的相似。
  她看着他:“所以,你就放弃了与明华郡主的婚约。”
  他想说什么,好像又无法反驳:“祖父决定冲喜后,我和郡主之间的婚约便结束了。”
  这显而易见,她其实真正想问的或许不尽于此。
  她沉默许久,内心溢涨着情绪,秦挽知忽而不想顾忌:“你们这么相信会找到合适的人,而这个人也愿意冲喜么?”
  潜意识的直觉,谢清匀对这句话缓慢思索,谨慎地想要解读出她的用意。
  “京城及邻地,数万人,理论上,想要找总会找得到。”
  谢清匀想到在澄观院见到的她,青涩的面孔,一双眼睛局促惶然,可以想见她在等待中的不安。
  他再次说:“四娘,真的谢谢你。”
  横跨十六年,眼下的秦挽知因这句话而感到难过。
  脱离七日里的放任,回到现实生活,她决心想要尝试和维系,她不信她为什么做不到,却好像不可自抑地重新审视着她的生活。
  她要承认,至少目前为止,她并不能若无其事地像平时那样面对谢清匀。
  她也不能保持平常心态地处理谢府事宜。她甚至走在路上,看着假山亭阁,都在无法控制地回想,那些她流下的血与泪。
  她开始难过。
  谢清匀。谢清匀。
  她怎么需要他,又因他而痛苦。
  她大概太过看得起自己,也看低了她心里的委屈和痛苦——因一场错误,在谢府中无处不在。
  她可能做不到。
  谢清匀握住她的手,恐她为两年前那般忧怀:“相信我,造谣生事者绝不会再有。”
  秦挽知垂下眼:“我信,我从来都信你。”
  谢清匀被刺了下,他紧了紧力,寻着话:“明年中我们回一趟宣州吧?去看看那片荷塘,还有院子里的菜圃。”
  秦挽知心中酸涩,她看着眼前的谢清匀,褪去稚气,成熟稳重,依旧儒雅清俊。
  她不能给出答复,可她还是道:“好。”
  谢清匀因此而略感松懈。他又想起周榷的那些话,十几年,怎愿付诸东流。
  明华郡主封赏一事在第二日有了下文,明华郡主的母亲是陛下同父异母的姐姐,陛下感念怜惜外甥女,封赏规格比及公主。
  这下,所有人都想起来了,明华郡主要回来了。
  三五人不觉看向谢清匀,毕竟当初是和谢清匀退了婚约后,明华郡主才自请和亲。
  这么多年,众人依然津津乐道。
  裁衣的事原是一两日就落定的事,采买单子下来,秦挽知盯梢着,将料子都点了个遍。
  她审完了账册,这时管事的来澄观院,进来了
  便道:“老夫人那边多留了几匹布。”
  秦挽知一瞧,宝蓝缎子,秋香色的宋锦,还有几匹雅色的料子。
  不是王氏的风格。
  这等时节,由不得她不往明华郡主身上想。
  她敛下神色,让人下去安排。
  琼琚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给秦挽知斟了一杯。
  “琼琚。”
  琼琚抬头:“大奶奶,怎么了?”
  “我告诉你个事,你别惊慌。”
  琼琚顿时紧张起来,“大奶奶,您别吓我。”
  “你跟我一起长大,随我嫁进来,我不想瞒你……我也,想和别人说一说。”
  琼琚怎能不发觉秦挽知的变化,二十多年的主仆,她便是不知情也有较量。
  秦挽知已不会情绪激动,相反她平声静气,陈述一个事实:“我能来冲喜,是祖父和爹伪造了生辰八字。”
  短短数字,足够使琼琚大惊失色,她捂住嘴,转瞬震怒:“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无情!”
  她还记得那时候的秦挽知躲在屋子里落泪。成亲那日,红盖头盖住了红了的眼,那红盖头还是她亲手盖上的。那时她和唤雪因谢府要求,只能三日后再去谢府中伺候,她忍泪让姑娘等一等,她很快会过去陪她。
  下一息,她又想到这件事的关键,“那大爷……”
  秦挽知想笑一笑,怎么也笑不出来,于是她索性不再勉强自己。
  “我还没有告诉他,但我打算告诉他了。琼琚,不知道结果是什么样,你……”
  琼琚红了眼,这么多年,过往一切历历在目,虽然秦挽知不会事事与她说,但她陪她经历了多少事,熬过了多少辛酸。
  琼琚抱住秦挽知的手臂:“不管怎么样,我永远跟着姑娘。”
  琼琚抹了抹泪,这么多年的苦怎么是场劫,她想起以前苦熬谢府规矩的阶段,越想越替秦挽知难过,“当初姑娘要是跟周公子走了,是不是就不用现在这样了。就是不私奔,他也能想办法的吧。”
  第33章 但四娘,你是我的妻子……
  琼琚意识到可能说错了话,她闭上嘴,可又忍不住想,这些事也没有发生,又能算得了什么。何况,要是当年秦挽知真的和周榷走了,也许早是另一番景象了。
  秦挽知神情并无波澜,“这事不要再提。”
  十几年前的那天,她也没有留在秦府用饭。既未曾得到父母的理解和关心,又不被允许留宿多待,秦挽知满怀伤心地回谢府,遇到了往秦府去的周榷。
  彼时周榷即将南下赴任,来与在京中帮助良多的秦家告别,更希望的是能找寻机会在走前与秦挽知见一面。
  那天下了一场雨,道路上还是湿的,蓄积的小水坑里折射着天空的云。
  檐上的雨水滑落,汇聚,撑不住重量地下跌,啪嗒一声落进水坑。
  啪嗒。
  墨水迸溅,周榷看着白色衣摆上那一抹墨点,面无表情地将纸张揉搓成团。
  周榷想在取得官职后向秦挽知坦白心意,一年来的相处,他虽不知秦挽知对他是何想法,但她起码不讨厌他,他想争取。
  但他没来得及,一夜之间,秦挽知嫁进了谢家冲喜。
  周榷的任职也未能留京。那时,他连着有很久没有见到过秦挽知。对于已经嫁为人妇的秦挽知,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他也不想因此打扰到她,给她添麻烦。
  四月,就任在即,离秦挽知嫁进谢府过去了要有半年,他想她过得应该不错,谢府百年世族,锦衣玉食,前途无量。
  走之前,他仍然希望能最后见一面,不好直接寻她,便想从秦家父母那里找寻机会。
  下过雨的青石板路上,他终于看见了她,她的眼睛通红,不似往日那般带着浅淡的笑。
  她原来过得并不如他想象得好。
  雨过的泥土气味,潮湿而略带腥味。
  他涌出一股冲动,他可以带她走,一起离开这里。如果她愿意的话。
  她没有向他倾诉任何,秦挽知坐上了马车,车轮碾过水坑,溅起滴滴的水珠。
  他给她时间考虑,让她有需要去找他。回去后却坐立难安,拿笔写废了十多张纸,终于让人送去信,洋洋洒洒表陈心迹,若她愿意,希望约见一面,便是不接受他的心意,他也可以帮她。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