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刘氏神情恍惚,“我以前吃过梅子渍的排骨,甜的,清香的。要用燕山散养的山猪,肋排七分瘦,三分膘…”
刘昶去求村中的杨屠夫,求他赊一根旁人不要的骨头。
杨屠夫骂他书呆子不知柴米贵,并不理他。可那时的刘昶年纪小,没旁的法子,他不顾男儿膝下有黄金,在铺前自白日跪到黑天。
有人劝杨屠夫,说这孩子有爹生、没爹养,瞧着可怜,不如便给他一根。
杨屠夫收摊的动作一停,自筐中挑出一根带些许肉末的猪骨。他递到刘昶面前,问道:“想要吗?”
刘昶以为他终于发了善心,忙不停点头。
谁知杨屠夫眼神一冷,扬手便将猪骨扔到野狗堆中,“可惜我宁可叫畜生吃了,也不喂你娘那样不知廉耻的贱·妇”
刘昶忘了自己是怎样走出看热闹的人群,又是怎样回到家中。
他守着母亲,骗她,“阿娘,我定了一整排最好的排骨,可杨…杨屠夫说,燕山离得远,那山猪得半月才有。阿娘你可别睡沉,你还没吃到梅子渍的排骨。”
也是老天怜他,刘氏缠绵病了几月,又慢慢好起来。
只是待她痊愈,母子二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从未出现过的梅子渍的排骨。
但刘昶一直记在心中,他暗自发誓,定要叫母亲过上日日吃饱穿暖,再不受旁人冷眼的日子。
怀抱这样的信念,他一路考过县试、乡试、会试,又在乾清宫得圣上钦点,成为建平十年的状元。
可是母亲,死在了好日子前的黎明。
刘昶长长呼出一口气,“衡臣,若你是我,你可会为母亲出这口恶气?不错,我是故意的——我偏要他们拿出家中舍不得穿用的绸缎,让瞧不起她、欺负她的人都不得不为她祝祷。”
听罢,张廷瑜不好再说,只叹道:“伯母如蒲草坚韧如丝,子渊兄也较磐石更心志坚定。”
刘昶自嘲一笑,“只是我的心智再坚,也难逃时也、命也。三年了,我方能出仕,衡臣却已官拜五品,是一司之主。”
张廷瑜听出些不明的意味,“以子渊兄的才能,得圣上赏识是早晚的事。”
“那也不能与衡臣你相比,如今你可是郡主夫婿…咱们那一科,有谁能与你比?”刘昶摇头道,“愚兄以茶代酒,还望衡臣日后提携。”
张廷瑜这茶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更甚者,他觉得自个今日前来便是个错。
他想了想,诚挚道:“我的命是子渊兄救的,你如今说这样的话,是存心叫我心中不安。”
刘昶这才连连致歉,“是我守孝久了话都不会说。衡臣莫怪,莫怪。”
随后二人约好,待刘昶回翰林院复职,定要叫上其余同年相聚喝酒。
恰好刘五来寻刘昶禀事,张廷瑜便告辞,由仆人陪着去后院歇息。
只是方走入那间供他歇息的厢房,却见里头的荣龄挽了衣袖,正要去净房洗漱。
张廷瑜这才反应过来,在旁人眼中,荣龄陪他来宛平探访旧友,端的是鸳俦凤侣、琴瑟在御。
如此一来,哪个又会如此不长眼,给他们安排两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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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郡主:??!!
张大人:!!!
第33章 同房
骤见推门而入的张廷瑜,荣龄也一愣。
经过混乱一夜,她虽与张廷瑜互相明白了心意,可一来相处日短,猝然间做日夜形影不离的夫妻总觉得无措,二来她各处的伤口未痊愈,一人独睡总要便利些,因而这些时日,她都不曾与张廷瑜同房而眠。
“你…”荣龄刚想问,可透过两扇门页,她看见未走远的刘家家仆。
“嗯,我回来了。”张廷瑜适时阖上门,“今日一路颠簸,咱们早些歇息。”
荣龄不说话,随他一道走到更里头的净房。待外头再听不见屋内的话音,她才问:“那今夜…如何睡?”
可话一出口,她便知道自个问了个蠢问题。
如今这情形若叫张廷瑜再去问刘昶要个单间,那明日的大都便又能传遍,郡主与张大人乃貌合神离假作恩爱,二人之间的情分可比滚了千道的水还寡淡。
“不
如我用桌椅拼一拼,应付一晚?“张廷瑜见她局促,提议道。
荣龄心说,这也是个蠢主意。莫说数九的天里,这乡下大院的火炕烧得到底不如王府中好,若叫张廷瑜在桌椅上睡一晚,隔天便能冻个小伤风。再者,她也不是…也不是那样小气变扭的人。
“罢了,你睡外头,你来熄灯。”荣龄头一扭,不看他。
“好,臣都听郡主的。”张廷瑜低笑着应道。
待屋中归于黑暗,荣龄只觉自个的五感都变得从未有过的敏锐——她虽闭着眼,可身旁之人偶尔翻身带来的响动,他身上难以捕捉但又不断朝她扑来的气息…无不钻入她的耳中、鼻中,扰得她心间发颤,夜难成眠。
她有些气恼自个沉不下心,于是又睁开眼,狠狠瞪他。
可帐中投入清冷的雪光与月光,那混合的凉白色将张廷瑜的眉骨勾勒得尤其高,鼻梁格外挺拔。看着看着,荣龄便也忘了自个的目的,她偷偷伸指在眼前比划,好似在触摸这人的侧脸。
未几,像是感受到荣龄手指的轻触,张廷瑜忽地睁眼。
荣龄装睡不及,被抓个正着。
“郡主睡不着?”他侧过身来问。
荣龄想了半晌,才道:“张大人身上有味道。”
黑暗中,张廷瑜猛地坐起,他抬起衣袖深嗅,“哪有!我明明…昨日才沐浴。”
荣龄发觉他误解,一面忍不住笑,一面伸手拉他,“不是这个意思,我说不好,总归张大人身上有特别的味道,我能闻得出。”
张廷瑜听明白,他重又躺下,一起一落间,他离荣龄更近。
“既如此,那日后郡主不能再认不出臣。”他的额头顶着荣龄额头,鼻子尖擦着鼻子尖。
荣龄手脚发热,心间也滚烫,“我知道了。”
随着心神慢慢松下,她不知何时便与张廷瑜依偎着睡去。
次日又行过半日,未时初,荣龄一行并荣宗祈一行终于回到大都。
可他们尚未回各自府中喘一口气,建平帝行前的领侍太监苏九已候在永定门。
“三殿下、郡主、张大人,老奴有礼了。”苏九手中拂尘一甩,将几人径直迎向宫中。
一行人自午门入,沿游廊过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终至乾清宫外。
乾清宫中打帘的小太监早已遥遥看见一行人,他机灵地向立于屋内的哥哥禀报,那哥哥又与奉茶的大太监交耳,待大太监再与当值的副领这样那样一说,这消息终于一重重传至乾清宫最深处的东阁。
因而,等荣龄他们刚至乾清宫阶下,小太监已高高打起帘,“苏爷爷,陛下请三殿下、郡主与张大人入内。”
苏九看那豆芽菜般的小太监一眼,随口夸了句,“你小子是个好的。”
再过重重帘幔,荣龄终于时隔三年,再次见到当今圣上建平帝。
她刚行完礼,建平帝便招手,“阿木尔过来,叫朕瞧瞧。”他细细打量,又问,“五莲峰中的迷药可还有碍?”
早在九月,荣龄便在送回大都的军报中详述五莲峰之战,故建平帝一见她便过问那时的迷药,这也不足为怪。
她恭敬答道:“禀陛下,修养许久,已是无碍。”
“唔,想是无碍了…”建平帝看了眼她,又瞧了瞧一旁的张廷瑜,“不然,阿木尔怎的有心思去寻外出办差的衡臣?”
他打趣道:“如何,如今不恼皇伯父与你母妃点的鸳鸯谱了?”
果然,他听了荣龄特意叫人传出的消息。
荣龄抿唇笑了笑,虽未回答,但那答案已蕴在笑中。
再说过几句家常,建平帝手一摆,“行了,衡臣先回刑部复命。阿木尔与老三留下。”
荣龄心中一哂,想来建平帝是要提那事了。
果然,他略略说过二驸马与瞿良娣的丑事。
“只是如今,那瞿良娣已死,蔺家小子也没了踪影,这事便成了悬案。”建平帝自金丝楠木椅中站起,他的语调始终平缓,“也有人劝朕不若就此罢了,怕愈查愈不光彩。但朕不这样想,朕只信一个理——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真相再不堪,也是真相。”
“可父皇,一头是太子哥哥,一头是二皇兄,儿臣都…都得罪不起!”荣宗祈嚷嚷道,他一开始嗓门大,叫建平帝一盯,最末时已低成了蚊虫叫。
“朕没指望你!”建平帝嫌弃地看他一眼,“朕只想着你妹妹近些年都不在大都,许多隐情并不清楚。但朕耳闻,你螭吻是个百事通,不但知道吏部尚书今日是因赌钱输了银子还是与夫人呕了气而不快,更清楚礼部若要重设旧礼,当去哪一家寻哪本古书做参照。你这长处难得有个用武之地,朕才叫你出份力,好协助阿木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