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说到这,建平帝狠狠一指荣宗祈,“你说说,你的心思若放在正事上能帮朕多少忙?也不知朕与林妃哪里出了岔子,竟生出你这市井的性子。”
荣龄偷眼张望——荣宗祈早被说得垂下脑袋,可见荣龄看他,他又大着胆子做了苦脸。
“至于老大与老二…”建平帝话锋一转,又看向荣龄,荣龄赶忙收回视线。
只听他道:“阿木尔,莫听你三哥瞎说。你记着,要查他们的,是朕,若有不服气的,尽管叫他们来寻朕。”
荣龄拱手回道:“是。”
“行了,你们回来也累了,去见见各自母妃便出宫去吧。”建平帝最后吩咐道。
二人又往西六宫走,可刚走到与坤宁宫毗邻的甬道,早有大宫女候在西宫门外,那大宫女也不说话,只向二人行了叉手礼。
随后她人影一闪,露出戴龙凤冠,着真红大袖衣的皇后瞿氏。
“回来了?”皇后和气一笑,与二人招呼道。
荣龄面色不改,心中却嘀咕。
皇后虽一句不提建平帝的召见,可她能掐着时点正正好拦下他们,便说明荣龄与荣宗祈刚出乾清宫,她便已得了信。想来,这位韬光养晦的皇后娘娘并不如她平日那般中庸、无能。
荣龄心中戒备,“劳娘娘挂念。”
皇后摇了摇头,“本宫虽挂念,却也比不上玉妃。听说你在五莲峰中了迷药几日不醒,她急得又犯了百日咳。”
说着说着,她的眼角流出泪来,“只是玉妃运道好,阿木尔到底平安归来。可怜本宫那弟媳,再也见不到郦珠。”
荣龄面色不改,心道,这一出起承转合倒挺精巧。
“娘娘节哀。”她拱手劝道。
“瞧本宫,阿木尔刚回来,本不该说这些。可本宫…可我实在放不下郦珠。”
皇后红了眼眶,愈说愈动情,“这些年,她父亲母亲花了全部心思教养,只将她养得温静敦厚、讷言守礼。可许是太过守礼,狻猊不喜她性子,叫她数年无所出。可这又如何?有我这姑母在,谁还能欺侮她不成?我也不明白,她怎的非要信那长春道,给那蔺…那狂小子可乘之机,倒送了自个性命。”
荣龄随她叹道:“确是可惜。”
再过几息,皇后擦干眼泪,收起戚容。
她盯着荣龄,眼中满是深意,“阿木尔,郦珠去得冤枉,狻猊又自小待你亲厚…东宫的清白,我便托付你了。”
此时的荣龄怎样回都不合宜,因而她说了句:“娘娘,阿木尔明白了。”
走过坤宁宫,又行一段路,荣龄在两堵青墙的转角处停下。
她回头看了眼坤宁宫的方向,忽问道:“三哥哥,皇后娘娘方才的话你可明白了?”
荣宗祈颔首,“说了那大一通,不过是告诉咱们,瞿氏女自小仔细教养,最是规矩可怜。”
荣龄却摇头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一半?”
“若只是你说的那些,她大可请位姑姑去南漳王府寻我,或是叫太子哥哥提点,许能叫我更信些。可她偏偏掐了时点,在咱们入后宫的头一刻便拦下相告。你再想想,这是为何?”荣龄又问,她已转过头,望向北面的方向。
“许有了不得的急事,她等不及?”荣宗祈猜道。
“不错,三哥猜对了。皇后娘娘当是怕人给出截然不同的说法,故先下手为强。”荣龄答道。
“截然不同的说法,你是指…?”荣宗祈跟着将目光投向北面,那是永寿宫的方向。
“只是阿木尔,我们又为何停在这里?”他不解问道。
荣龄理了理袖子,“来一次西六宫不容易,咱们不若等等那截然不同的说法。”
语落,朝北的甬道跑来方留头的小宫女,“郡主、三殿下留步,贵妃娘娘有请。”
荣龄双眉一抬,“瞧瞧,这不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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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张大人(大破防):嫌我臭的意思吗????
郡主:不是你这理解力怎么考上的探花???
第34章 贵妃
要说后宫中哪处地位最为尊崇,那定是几朝皇后起居的坤宁宫。可若问何处最华贵,即便刚入选的小宫人都知道,定是赵贵妃的寝宫,那位于西六宫正北方向的永寿宫。
方入门内,一整套嵌和田白玉的紫檀木桌椅便映入荣龄眼帘。
她再细瞧,几张大桌、高几上或置新鲜瓜果,或放胆瓶养着香花。往东些,墙根处是一架顶天立地的博古架,上头有数不清的奇珍,道不完的异宝。
而最叫荣龄吃惊的,是博古架旁一挂串有青金石、红玛瑙、绿松石、黄翡、南海珍珠的五色珠玉帐。它映在日光中,折射出雨虹般瑰丽的色彩。
“听说,陛下将驸马与那小贱人的案子交与你二人?”贵妃坐在上首主位,她一面漫不经心地把玩方涂蔻丹的指甲,一面却径直问道。
荣龄与荣宗祈暗暗对视一眼,心说这开门见山的宗旨倒与皇后不同。
二人拱手回道:“是。”
这时,贵妃一摆手,她身旁的宫女捧来一只托盘,上置一方女子用的绣帕。
荣龄仔细打量,只见那绣帕用的玉色暗纹锦,上绣并蒂莲花一枝、莲叶数张,花样上方更有诗句“想是鸳鸯头白死,双魂化作好花来。”——这是句…情诗?眼前的绣帕恐是女子赠与情郎的。
只是贵妃在此刻拿出这样的绣帕…
荣龄未伸手去取,抬头问贵妃,“娘娘这是何意?”
贵妃终于不再把玩那一手朱红的蔻丹,她单手支颐,鲜亮的指甲衬在雪一般的面容旁。她不答反问,“螭吻你来说,驸马表字为何?”
荣宗祈上下瞧瞧二人,他不明所以地答道,“丞阳表字水芝,乃莲花别名,取的正是宋时‘君子爱莲’之意。”
荣龄再看那绣帕,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故而这帕子是…
果然,贵妃冷冷一“哼”,“这帕子是驸马交与荣沁的,说是在都察院上值时,不知由哪个不长眼的塞到了膳房送来的食盒中。荣沁觉得荒唐,便托本宫查了。本宫查到,这玉色的暗纹锦,陛下只赐了永寿宫、披香殿数匹,再者,便给了东宫。若你们还不信,可再查这诗句的字迹…都说瞿氏女儿书画皆通,她人虽死了,留下的书信总还有。”
话至此,贵妃的意思已昭然若揭。
可她荣龄却不能当头个把这意思说破的人。于是,她强作不解,又问:“娘娘的意思是?”
“呵…”贵妃冷笑,“你怎的还如小时愚笨?”
她自上首站起,昂着满头珠翠走下毛毡铺地的台阶,“本宫的意思是,那瞿氏女自诩高门贵女,家风肃洁。可你去大都瞧瞧,哪门子贵女会这样不知羞地绣下帕子,赠与已婚配的儿郎?本宫瞧她瞿郦珠不过是耐不住深宫寂寞,故而不甘心地勾引驸马。这样的女子若叫本宫裁决,定判个挫骨扔到乱葬岗,省得污宫中清净!”
荣宗祈叫这大相径庭的故事乱了思绪,他蹙了眉头,担忧问道:“若真如此,丞阳岂不无罪,可他人在何处,又为何失踪?”
贵妃取过胆瓶里养的一枝含苞的早梅,“这怕是要问…”她有意不说完。
下一息,她手中忽地发狠,掐落满枝头的梅花苞,“许是有人也瞧出了红梅出墙,便恼得一不做二不休掐死了那花儿。可只死了个花儿不够解气,他便指使小丫头栽赃于驸马。自然的,驸马无辜不会认这罪,于是,他索性困了驸马,来个不认也得认!”
荣龄听出来,她虽未提太子,却字字句句指桑骂槐,将罪状都指给荣宗柟。可贵妃说了半晌,到底未给出除了那方绣帕外的任何证据。
想来…她这通说辞也与皇后一般,只能听个囫囵。
“竟是这样!”荣龄假作吃惊,再道,“既如此,我与三哥更要查个明白。”
见荣龄未明确表态,贵妃并不满意。可她略一想,也没再说。
但在荣龄与荣宗祈离去时,她状若不经意地与身旁的大宫女提起,“阿木尔如今也大了,我瞧着高兴。只是想起她比荣毓稍大些时,还在永寿宫待过几日。这日子啊,当真不经过。”
荣龄心中一滞。
她面上如常,可在旁人不能见的衣裳下,汗毛却已根根暴起——它们中一些是因愤怒,一些却是儿时留下的如本能的恐惧。
可她没有回头,她用力忽略那如毒蛇般阴冷、怨恨的目光,挺直脊骨走出永寿宫的宫门。
待重又回到两道青墙的拐角处,一道着银红色大袖衫的身影匆匆赶来,“宫人说你们叫贵妃请去了永寿宫,可有事?”
她径直推开迎上前的荣宗祈,只拉住荣龄的双手上下细瞧,“阿木尔,她可欺负你了?”
一时间,荣龄恍觉时间回到了八年前。
那时,她绝望又奄奄一息地困在永寿宫的水牢中,正是眼前这并非她母亲的妇人引来皇祖母,才救出了她,又将她送去南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