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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如今,是轮到自己要冻死了吗?
  但若她死了,玉鸣珂与腹中的孩子可还能活?父王平白受的耻辱可有人讨还?
  荣龄不能死,也不敢死。
  她需活着,更需堂堂正正、比任何人光鲜地活着。
  终于,在她失去意识前,沉重铁门“吱呀”打开,一道身影蹒跚奔来。
  “阿木尔,阿木尔!”她慌张唤道,“是皇祖母不好,皇祖母没有看好你。”
  荣龄心中一松,陷入长长的黑暗中。
  只是,她心中仍记挂一事。
  于是,甫一苏醒,她寻来曹耘。
  “姑姑,贵妃可给母…可给玉妃送去保胎的汤药?她用了?”
  曹耘面露不解,“是有这回事,可娘娘将它倒了,道是来路不明,并不敢用。”
  “郡主为何问起这事?”
  荣龄一怔,许久露出自嘲、凄苦的笑。
  她很难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
  愤怒、绝望,痛苦、释然…前一十三年全部的情绪累加,都比不上这一瞬复杂。
  荣龄摊开手掌,又五指蜷起,捏作一个紧紧的拳。
  她想,她与玉鸣珂的母女情谊宛若一捧沙,又像一片雾,前者愈用力愈留不住,后者…后者本就空无一物。
  她呼出一口气,同时再次张开手掌——罢了,她什么都不要了。
  温泉水悠悠荡漾,刹那花开,须臾花落,八年时光如轻云无痕掠过。
  荣龄回神时,张廷瑜已将她抱在怀中,不住地唤:“阿木尔,阿木尔醒醒,没事了。”
  一双杏眼微转,过会才将视线落于那张不断落下水滴的面上。
  这景象有些熟悉——在保州那夜,他也这样守着自己,生怕自己就此睡去。
  荣龄时隔八年,忽有些委屈,她任凭喉中哽咽,有些不讲理道:“你怎的才来?”
  张廷瑜一愣。
  自荣龄落水到他救起,整个过程不过几息时间。可她为何红了眼眶,比保州落入大清河、整个人气息奄奄时还恐惧、还无助?
  但此时并非询问的良机,张廷瑜痛快认下,“是我不好,你受罪了。”
  见荣龄清醒——
  “郡主!属下护卫不力,请郡主责罚。”这是怀抱荣毓的万文林,他自高树奔来,却快不过已至池边的张廷瑜。
  因而,他只能接过张廷瑜自水中递来的荣毓,又眼睁睁看着他像捧出珍宝一般,将荣龄抱离水池。
  “阿姊醒醒,荣毓害怕,”这是满眶盈泪,张着手去够荣龄的荣毓,“是荣毓不好,你快醒醒,你不能有事!”
  另一头的荣宗阙也急忙问道:“她这情形可是叫脏东西魇住了?阿木尔,你醒醒!”
  一句句“阿木尔”落入荣沁耳中,变得异常聒噪、刺耳。
  分明是荣龄要杀她,分明是她在鬼门关走一遭…
  可为何他们只问荣龄,却无半句关怀她。
  旁人倒还罢了,但里头有她的亲哥哥,那个自小不让她受一点委屈的哥哥!
  “哈哈哈…”荣沁厉声笑开。
  她挣开荣宗阙相扶的手,挺直脊背起身,“本宫还以为她多能耐,不过一个水池,便吓破胆。”
  她抬手整理因荣龄胁迫而凌乱的妆容——不论何时,不论面对何人,二公主荣沁永远都最体面、最风华绝代。
  “本宫该请母妃来的,若是那样,荣龄怕会吓得精神错乱,晕死在池中!”
  “哈哈哈哈…”
  荣宗阙一面瞧自落水便失了魂的荣龄,一面不置信地打量刻薄、狠毒的胞妹。
  “荣沁,你何时变这样?荣龄、荣毓…还有水芝、瞿良娣,他们一个个,当真都是你害的?”
  他的嗓音很沉,沉如积雨的云压在心头。他再说不出话,甚至喘不上气。
  荣沁猛地转头,碧玺步摇重重打在面颊。
  “是我怎样?我是公主,这天下除了父皇、母妃,谁不该尊我、敬我?”她已歇斯底里,“可你们为何人人都忤逆我?为何只看重荣龄?看重这个每一处都比不上我,无父也无母的可怜虫!”
  她言辞一高,指着荣龄,“八年前,母妃就该杀了你!”
  荣宗阙再次震惊。
  “八年前…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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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里差不多能看出二哥和二姐的不同啦~
  所以郡主在保州能和二哥合作呀~
  但我们郡主宝宝真的是靠自己熬过来的,心疼…
  第53章 白梅宴(一)
  荣龄臂上一紧——张廷瑜抱着她的手用力,“她说的是真的?”他问道。
  荣龄微微一叹。
  这事除了已逝的皇祖母与亲历者林妃、玉妃,她未告知任何人。便是皇祖母气极欲寻建平帝要个说法,她也平静拦下。
  一则公平是强者定下的准则,眼下她式微,怕讨不到想要的公平。二则若建平帝真罚了赵宥澜引来赵党报复,荣龄去南漳一事或再生事端。
  可当下再没比前往南漳,执掌南漳三卫更重要的。
  一十三岁的荣龄微抬首,目光坚定望向南方——她需一支只听命于她的军队,她需绝对的权势。
  而今阴差阳错地提起,一因荣沁太过蠢笨,拿陈年旧酒祭今日典故,二因荣龄忽醒悟——八年隐忍不发是因寻不到想要的,可如今…或有转机。
  “是真的,二殿下若想细细了解,改日我支个茶局,邀你来王府吃茶。”荣龄示意张廷瑜扶起自己,“但眼下白梅宴将至,二殿下不若与我再做个交易。”
  见荣宗阙疑惑望来,荣龄诚恳道:“你我在保州便合作一回,最终各取所需,谁都不吃亏。既如此,今日你也该信我。”
  荣沁还在一旁叫嚣,“二皇兄,你别信她,她敢拿我如何?”
  荣龄没有理她,只道:“二殿下想清楚,荣毓不是我,是陛下与玉妃唯一的血脉,与荣沁谁轻谁重…”
  她有意一停,给足荣宗阙思考的时间,“她蠢,但你不蠢。”
  荣宗阙静静看她一会,“阿木尔,这是威胁?”
  荣龄摇头,“不,只是交易。”
  长春道后山。
  沉寂日久的丹桂林中绽出大片白色花朵。若自半空看,幽绿未落的丹桂树如一圈碧玺团团围住中央雪白的南海珍珠。
  而那一整颗的南海珍珠不但体积硕大,更有清幽香气。香气乍闻并不浓烈,但时间一久,衣衫、肌肤,甚至呼吸都染上气味。
  不用说,正中的“南海珍珠”正是百余株白梅树汇聚的花海。
  丹桂林外围着一圈又一圈的四方四卫。
  丹桂林中,白梅花下却人烟稀疏。
  除去各宫最为机灵的宫人往来服侍,便只有着秋香色常服的建平帝领几位美得各有千秋的宫妃徜徉其间。
  荣邺回过头,见其中一道着白衫,白衫襟前、袖口、裙面满绣白梅花的身影正魂不守舍。
  “阿珂,”他问,“在想什么?”
  他指向一整片花树,“白龙子将这白梅打理得尚好,朕瞧着,有几分昔年模样。”
  玉鸣珂却未接话,她只忧心望向林外,“陛下,荣毓去寻阿木尔,怎还不来?”
  荣邺揽过她,“皇宫至南漳王府不过一炷香行程,经过的又俱是高门之地,荣毓能出什么事?怕是阿木尔不肯来,小丫头正软磨硬泡。”
  玉鸣珂还是不安。
  自午间起,她的心口隐隐作痛。那闷痛似几月前荣龄在五莲峰出事,也如她小时候…叫赵宥澜囚了三天三夜。
  眼下,荣龄与荣毓在一处,是她们哪个出事了?
  见她仍忧心,建平帝唤过四方四卫的总领,“罢了,杜仲,去王府迎公主与郡主。”
  他再问玉鸣珂,“可安心了?”
  见玉鸣珂终于露出舒心的神色,荣邺牵起她,没管其余宫妃去了林中深处。
  皇后瞿氏知趣止步,“本宫有些累了,林妃,咱们去竹屋喝茶。”
  林妃上前扶过瞿氏的小臂,“是。”
  赵宥澜看不上她们,“不过巴掌大的地方,竟巴巴请咱们来。陛…”她还有些理智,没直呼皇帝,“他二人鹣鲽情深也罢,旧镜重圆也好,本宫一句不想听,一眼不要看。”
  伴随二妃去往竹屋喝茶,赵宥澜扶着亲信宫女登山看景,白梅林中只剩荣邺与玉鸣珂二人。
  林中安静下来,荣邺有些无奈地道:“可算走了,”他撇了撇嘴,难得显出些少时意气,“本只想带你来,但朕怕都察院又说你的不是。”
  自荣邺不管满朝非议,在南漳王荣信孝期便强娶玉鸣珂入宫,都察院不敢对他如何,就盯上玉鸣珂。
  但凡荣邺有一星偏私,都察院的谏言便如雪花飞至案头。
  一堆风宪官自古时的妹喜、妲己,说到百年前引皇帝自此不早朝的宋昭仪。
  荣邺头疼得紧,但也不敢就此扬了没事找事的都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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