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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于是,他也学会遮掩,但凡给玉鸣珂一分好,便也匀给旁的半分。慢慢的,玉妃祸国的骂名终于淡下去。
  荣邺抚过玉鸣珂的额发,“一晃这么些年,荣毓都七岁了。”
  “可朕还记得那年的白梅林,朕自醉梦中醒来,瞧见的比祁连神女还美的人。”
  那年,苏尼特横卧北方,是动荡的末年难得不背弃前元,揭竿自立的属国。
  荣邺为求联合,偷偷去见苏尼特王。
  老王上既未怒斥他不念上国旧恩,学赵光义之辈背信弃义,却也断然拒绝了他联盟的请求。
  苏尼特王大马金刀坐于冷杉雕出的王座,“大王子,你若推翻前元,本王定装上苏尼特最名贵的珍宝去大都朝见。可你若不曾,本王便不能插手此事。”
  “苏尼特偏安北域千年,只因从不牵涉中原纷争。”
  荣邺费上几日,许下一车好话、承诺,但固守己信的苏尼特王仍半点不松口。
  他一时气馁,又有些烦闷,于是拎了酒瓶,在雪夜的月下散心。
  也不知因心情不佳而酒量分外浅,或是苏尼特用了旁的法子,将酒酿得较梁国香醇。
  还未喝完一瓶,荣邺便觉意识有些轻。
  可那时的他也不觉自己醉了。
  他行至一处空阔平地,鼻中忽涌入直醒灵台的幽香。
  那幽香闻着熟悉,但深醉中的荣邺想了半晌,仍想不出是何物的香气。
  停了好一会,他回过神——想不出他可亲自去瞧瞧,待见到实物,他总能认出。
  于是,荣邺寻着幽香,飞身翻入砖墙围起的院子。
  未料到院中是满满的花树,荣邺身形不稳,落入繁密枝桠间。
  白色花朵纷然而落,他接住一手,凑到眼前才认出,这是白梅花。
  怪道他闻着熟悉,梁国王宫中,他也种了几株。每到冬寒,他便折下花枝插在房中做熏香。
  凉月、寒梅、飞雪…眼前的景象如淡墨绘就的绝色意境。
  荣邺体内酒意翻涌,脱口道:“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他与弟弟荣信不同——弓马不弱,诗文也能对上几句。
  可惜连年征战,他房中的书早已落灰。
  只是在这陌生的雪夜,在酒酣人醉之时,荣邺血脉中忽腾起几分诗仙气概。
  他取过一截残枝,一面将满地、满树白梅花织作一场自霄汉落下的香雨,一面不停歇念道——
  “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万山寒无色,南枝独有花。”
  …
  可惜次日清早,玉鸣珂未见荣邺突发的诗性,只看到满院白梅叫人毁了大半。而那始作俑者,正卧于雪地呼呼酣眠。
  玉鸣柯怔住,好一会才认清眼前的情形——
  瞧这意思,是这百余株自大都移来,由她精心看养数年,终于头回含苞的白梅花树…叫这混账毁了?
  一贯清雅的玉鸣柯头回气得想尖叫。但自小的教养、长久的仪态束住她。
  “金宝,去唤醒他。”
  侍卫金宝抵前查看。
  雪地中的男人身形修长,面容俊朗。金宝轻轻踢他,那人也分毫不动。
  他又蹲下,闻见扑鼻酒气。
  金宝了然,回禀道:“怕是个醉鬼,还未醒酒。”
  玉鸣珂更觉冤枉——怎的正正好,叫个醉鬼毁了月下浮动的暗香,那较雪更白三分的白梅?
  可若那时的她提前探知此后几年、几十年与这醉鬼的纠葛,她怕更要感慨,那夜的酒,那满院的白梅正是命运写下正正好的机缘。
  但那时的她只瞥见采花客满面的青白。
  玉鸣柯心中虽气,却也做不到冷眼旁观——苏尼特王城远在北域,大雪自九月落到来年的孟春。因气候严寒,每年都有糊涂蛋流落室外而冻死。
  到底是条人命。
  “金宝,将他背去屋中。”
  荣邺醒来时,便在和暖室内。
  若说醉死前,他看的是雪夜寒梅的山水图,那醒来甫入眼帘的便是美人临窗煮茶的人物画——
  四方窗棂构成天然画框,框住窗外天地一色的雪与梅花,框住一只红泥火炉与其上吐出一行白汽的紫砂茶壶,而画中最绝色也最灵动的一笔,便是手中垫着厚布,正取沸水冲茶的女子。
  那女子衣白,但肤色较衣色更白。那白色并非冬雪毫无生气的白,更像和田的玉,若枝头的梅,是一种透着血色与灵气的白。
  荣邺甚至觉得,她是窗外白梅化身,清极、润极、也美极。
  他刚要起身,宿醉与风寒带来的晕眩在一瞬间击垮他。
  “嘶…”荣邺
  捂住额角。
  闲坐煮茶的女子转过头来,“哦,你醒了?”她的嗓音也好听,是清水击缶、玉磬相交的空灵和悦。
  “多谢姑娘,实在有些头疼,在下失态了。”他在榻上致歉,“不知如何称呼?”
  女子面容沉静,只微微颔首。
  可就在荣邺以为,她只是出自好心,将自己救来房内,女子将手中刚泡出滋味的茶泼去窗外,那架势…像是有气。
  果然下一瞬,她直截问道:“你是谁?为何毁我的白梅花树?”
  虽克制,但语中火气掩不住。
  毁了…花树?
  荣邺挣扎起身,踉跄走至窗前。他一惊——眼前哪还有月色下三分清洁、三分柔艳、三分傲骨拼出的十分绝色?
  白色花瓣零落委地,与一夜落雪混在一处。
  荣邺回忆起一些执残枝舞剑的情形。
  等等…舞剑?
  所以,是他半夜喝醉酒,跑到人家院子舞剑,最后打落满院的白梅?
  也难怪这女子虽维持礼节,却仍语露不满。
  若换做他,他也要不忿。
  想通此间关节,荣邺忙致歉,“是在下不好,毁了姑娘的花树与雅致。”
  但若只口头的致歉也太轻易。
  “不如待明年开春,我着人送来祁连山下的一百株白梅树,再帮姑娘将这院子扩上一倍。等明年冬天,定还你一片更盛大的花海。”
  玉鸣珂听他口气颇大,更好奇他的身份。
  “祁连山下的白梅树?”她问道,“你可是梁国人?”
  但转念一想——“梁国人自有王上赐下的驿站住,你怎的沦落到我院子撒野?”
  荣邺一愣。
  自“祁连山下的白梅树”便能猜出他是梁国人?这女子除去绝色,倒也聪慧。
  “我是梁国人,”他颔首承认,又解释自己为何喝醉酒,“大丈夫立世,总有壮志难酬。”
  玉鸣柯有意上下打量他,“壮志未酬?可指你拜会王上,欲联盟苏尼特推翻大元,却叫王上断然拒绝?”
  荣邺来苏尼特本就隐秘,真实目的更只对苏尼特王一人说了。这女子轻轻浅浅提及他与老王上的密谈,她究竟是谁?
  荣邺戒备问道:“不知姑娘是?”
  女子摇头,只问不答:“那你不若与我说说,为何非要将苏尼特卷入你与大元的纷争?中原几百年就要翻个个儿,苏尼特倒延绵千年。”
  她问得理所当然,荣邺却脱口问道:“我为何告诉你?”
  女子微微侧首,神情如幼鹿纯而清,话中却似谋士入局而定。“或许,你若说服我,我可帮你说服王上?”
  荣邺重换上政客的目光打量女子。
  她衣着华贵,语气也笃定,莫非,是哪家的贵女?
  眼下也无旁的法子,荣邺便当多条路。“姑娘说得是,苏尼特存在千年,可无人能保证,它有下个千年。”
  “苏尼特与大元本不接壤。但如今,二者之间的若淖巴去了何方?”
  女子面色微变,荣邺没管她,仍一径说下去——“它叫大元苛税勒索,全境没了生计。”
  “覆巢之下,复有完卵?摄政王搅得满天风雨,干戈不断。他能毁掉一个若淖巴,便能毁掉梁国,毁掉苏尼特。”
  “大元王朝早长了烂疮,若等烂疮蔓至己身再剜肉医治,那便来不及了。”
  “所以,你要学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女子问。
  “不错,”荣邺没有避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元再迎不来盛世,我便自己造一个。”
  忽然,女子捂住唇轻笑。
  荣邺不解,“姑娘可是笑我说大话?”
  女子摇头,一双杏眼灵动,“只是想到,你若要缔造太平盛世,便绝不可学陈胜吴广。”
  “哦?”
  女子鼻间微皱,唇角露出两粒对称的小涡,“你这梁人可真傻,陈胜吴广虽头个揭竿而起,最终却没做得皇帝。你要学,便也得学刘邦,打出一个敌过匈奴、胜过西域的大汉朝!”
  荣邺先一愣,随之也笑开。
  那一刻,他的目光软下,又变为男子对女子的欣赏。
  荣邺望着她,偷偷捂住心口。他需承认,面对这个初见清冷,清冷之下却十足良善、聪慧的女子,他那颗从不挂怀男女情·事的心重重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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