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不论如何,那是同父同母、一道打下天下的亲兄弟!
“郡主言重。老臣只是怕郡主舍近求远。”他指了指南边的方向,“南漳三卫仍有些将士自扶风岭一役生还。郡主不若问问他们,一人许记不清,但多找几人,总能寻着准确地点。”
他状若恳切。
荣龄抬高半垂的视线,“便只这一个法子?”
“不错,只这一个法子。”谢冶捋着长须,大言不惭道。
荣龄却在心中啐一句,老匹夫,说屁话也不打草稿!
她早已查明,若需入密库查阅昔年军报,流程虽繁琐些,但若与建平帝秉一句,也并非全然不可。
可谢冶却打着为她着想的名号,转而指了一条回南漳问询的远路。
他是因赤霞剑一事记恨上了自个。
抑或是,因军报中有见不得人的隐秘,故不想让自己瞧见?
而若有隐秘,那隐秘会关乎他归属的赵氏,又或者,关乎这些军报最终的出处、那位天下至尊?
荣龄本也没打算能在今日一举功成,但谢冶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倒让她肯定,八年前的扶风路一役定有阴诡。
正当荣龄眼睫垂落,落到快要贴上眼睑时,对面那人忽道:“郡主可查到什么,又有何是我能帮上的?”
他未如荣龄设想的惊诧、不置信。他平静接受荣龄的怀疑,甚至问她,可有他能帮上忙的?
荣龄一愣,浓密的睫毛轻微翕动。
过一会,她再抬首望他,“你便信了我?”
张廷瑜与她十指交扣,“为何不信?”
荣龄的眼中一瞬有水光划过,但她很快眨眼,让那些润泽洇回眼中。
许多年以后,等到张家小子也带回钟情的姑娘时,张廷瑜偷偷问荣龄,自己究竟在何时求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荣龄不曾过多回忆,随口答道:“当我说要重查父王战死的真相,而你一句都未怀疑时。”
这一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为何?”
为何是这并无浓重感情渲染、点缀的一刻?
荣龄这才认真想了想,“因为直到这一刻,你我真正立于一处,一同喜、一同悲。”
一同分享我内心最深处的信仰、欲丨望、挣扎、仇恨,与再不光明正义的我,一道揭开这世间最伪善、丑陋的面纱。
而这前方的风雪路遥,我再不只一人。
荣龄用力回扣住他的手,“好,张衡臣,你信我。”
炭盆已有些熄了,车厢中又冷下来。
荣龄拉着张廷瑜落车,径直回了清梧院中。在那间温暖如春的书房,她告知张廷瑜有关花间司的全部。
这一番交代又消耗约一个时辰。
良久,张廷瑜自那骇人的消息中厘清头绪,“是故,郡主怀疑,王爷并非战死,而是由花间司设局害死?”
荣龄颔首,“是,如五莲峰一般。”
提起五莲峰,他又担忧起来。“回大都
后,郡主可有请太医再看?金针强行催醒于身子可有大碍?”
不等荣龄回答,他自个已想到——自然不曾。
荣龄自回大都便日日殚精竭虑,哪有时间关心自个?
他叹口气,“明日…明日我去寻太医,不可再拖延。”
又说回花间司。
张廷瑜蹙眉道:“我虽头回听说那花间司,可自郡主描述,他们平日里隐于尘世,但每每出手,又图谋甚巨。南漳之战中的老王爷、保州的镔铁局…若瞿郦珠一案由其谋划,他们图的…”
他很快想通,“若无郡主居中调停,太子恐已为保下瞿氏而失帝心、民意,若那样,他与二皇子…”
张廷瑜未说完,却比出一个交换的手势。
而承平之年,最怕为夺嫡惹得父子不若父子,兄弟不肖兄弟。若无荣龄想出个中庸的法子,大都已如花间司谋划,早变了天。
二人心中都有些后怕。
只是,荣龄也有一处不明的。
“保州一案因独孤氏总揽全局,事事与谋划的几无差错。可瞿郦珠一案中,若咱们查得的信息无误,瞿郦珠与蔺丞阳都非花间司中人。”
她的摇了摇头,“既如此,花间司如何确保瞿郦珠与蔺丞阳在几个关键节点皆如他们设想?”
瞿郦珠身亡,因他们用前元秘药。
而再早一些,瞿郦珠怀上身孕…
等等!怀上身孕、意乱情迷…
她恰好知道一种叫人意乱情迷的香。
不止,她还亲身试过…
而瞿郦珠与蔺丞阳出事的地方恰在长春道后山。
长春道…怎可能会这样巧!
这时,张廷瑜也想到这关键的一点——
“是桃花香!”
“桃花香!”
二人异口同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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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生死时速…
爪子都快打出火星了…
明天可能会捉虫…
第62章 颓丧
宣武门外有南三条巷,乃大都夜市最热闹的一段。而与南三条巷相交,呈东西走向的是骡马市街。它与南三条巷如值守的门将,一者于夤夜上值,一者在白日喧嚣。
因而,今日午间虽起了冷风,骡马市街仍有不少招徕生意的商贾与买年货的行人。而其中最繁华的是两江会馆前后的一截。
这日,陈无咎在上房醒来已日上三竿。他仰在床上,不时咽一口芷夏喂过的姜母老鸭汤,眼中百无聊赖地印上窗外自东往西走的日影。
“母亲说,冬天寒气重,姜母驱寒、老鸭温补,爷多喝一些。”芷夏是扬州来的清倌,自陈无咎首回踏足两江会馆便伺候他。
“哦?那你母亲可否告诉你,姜母热气重,不宜一大早用。”陈无咎手中捻着床帐垂下的苏子,嘴中凉凉道。
芷夏一怔,“这…”
“爷,那你为何喝了这么多?”
陈无咎曾道,没有人比芷夏更占了“聪明面孔笨肚肠”七个字。
芷夏没立时听懂,于是喜滋滋地行了个礼,“多谢爷。”
陈无咎愣住。当下也没分出这人真乃自个说的“笨肚肠”,或是装得蠢笨、惹人生怜。
这么想着,他搂着芷夏的胳膊便有些松了——本想找个身子、心里都干净的寻一片清净,可若是个聪明的,处着心累。
谁知过了好一会,芷夏猛地转头,鼓着两颊不满道:“爷,你骂我!”
陈无咎心道,得,还真是个蠢的。
两江会馆侍奉的或为两江官绅、商贾,或为家中殷实的大都高粱子弟,因而馆中养的女子既有国色天香,又懂书画琴棋,如芷夏般什么都只混个寻常的,倒是异类。
但便是样样都不出头的芷夏,一朝得定远侯世子青眼,馆中女子酸得能倒出满缸的醋。还是妈妈出面调停,道两江会馆不比外头,各人挣各人的锦绣前程,绝不可做同门戕害的蠢事。
于是,就在芷夏自个都未想通定远侯世子怎会瞧上自己,他二人已安安稳稳相处四年。
可也只有芷夏晓得,这位定远侯世子虽整日吊着笑,却浑身萦着怎也散不去的邪气。她也好奇,若陈无咎这般年纪轻轻建了功勋、手中有几辈子花不尽银钱的高门世子,为何整日不高兴。
是的,不高兴。
她虽然是个“笨肚肠”,但四年时间,已足够她在陈无咎的眼中与拥抱里触到一堵厚厚的墙。那道墙将她隔在外头,也将世间全部的人事、爱恨挡住。
墙里只陈无咎一个,他盘膝坐于凉白月色下,若一只怎也回不去山林的狐狸。
陈无咎懒得多事。
若他与芷夏提一嘴,芷夏定要与崔妈妈说。而崔妈妈若晓得,管事、掌柜便也知道。乌泱泱的人涌来请罪,陈无咎想想便眼晕。
事实上,这四年里,他没有喜恶,也无甚爱憎。
“无事,不过闲话一句,”他又吩咐道,“你莫多舌告诉崔妈妈。”
“我又不是那鹦哥儿,整日学舌,”芷夏嘀咕,“爷也真是的,这汤不用便不用,为何不说?”
陈无咎没有再回答,他望着投入房中的日影,又失了神。
芷夏摇了摇头——又这样。
很多时候,陈无咎虽在近旁,可他冷眼旁观,恍若不在世间。
陈无咎未理唠叨的芷夏,更不知她何时将不合时宜的姜母老鸭汤端出门。
他的心思像是沉入那片光亮的日影,但其实,他什么都没有想。
直到墙上的日影消失,陈无咎浑浑噩噩地想,今日又过完了?
他有些饿,嚷了几句芷夏也无人回答。
“臭丫头,真需你献殷勤时又不在。”陈无咎懒懒散散起身,换上衣裳出门觅食。
一直走到露天的游廊,他这才恍然,日影消失并非入夜,只是阴云沉下,眼瞧着又是一场风雪。
“既然天没黑,那我又有些不饿了。”陈无咎在廊上兀自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