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正当他犹豫,是否回转去再睡个回笼觉,游廊旁的一间雅间飞出一道灰扑扑的人影。
陈无咎眼瞧着那人撞破雕刻有精美山水的门扇、掠过廊下栽的一排富贵竹、再越过一整道游廊,最终跌在因有屋檐遮挡、积累未深的雪地。
“嗬!”他若没记错,那薄薄的雪下是一整片的圆石子,自那么高的地方跌上圆石子…
喔唷,他看着都疼。
不过再疼也不关他的事。
于是,陈无咎袖起手,垂下眼睫转身。
“还觉得你是高高在上的‘小青天’?笑话!在爷爷这里,你什么都不是!也不想想求爷爷带你寻乐时的熊样!如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就是!蔺家号称累世高门,家中寻常摆设不下百金。才三千两银子便拿不出?蔺丞阳你蒙人也说个像样的瞎话!”
蔺丞阳?
这三字引起陈无咎的兴趣,他再转回来。
要知道,蔺丞阳曾是包括他在内的,大都高门少年的噩梦。
说起蔺家的水芝,最苛刻的家主都要赞一句桂枝片玉、麟趾呈祥。而转头一瞧自家儿郎,不是上房揭瓦、弄鬼掉猴,便是读书浮光掠影、走马观花。
于是,老爷们一面羡慕极了捋须自得的蔺太傅,一面紧着儿孙们的皮子,叫他们狠吃一番读书、做人的苦。
因而蔺丞阳虽未做错任何事,但大都少年们自小瞧他不顺心。
只是这样一位芝兰玉树,为何在两江会馆与赌徒们寻开心?
陈无咎已在拳脚中认出,殴打蔺丞阳的正是常年设局,诱得不少富贵子在赌桌上散尽家财的吕大、吕二。
莫非,真如传言中说的,因与二公主和离伤透心?
陈无咎在这方不甚专心地想,吕大、吕二在那头揍得投入。
而蔺丞阳一介书生,这几日又消沉得厉害,遭不住这雨点般的拳头。
等陈无咎自不知何处收回神思,蔺丞阳已满头满脸的血,眼见的快晕死过去。
终归也算一块长大,攀东攀西或还能攀出个亲戚…陈无咎在心中说服自己,这才脚下一点,掠过三丈
之地将吕氏兄弟踹飞。
吕大重重落在同一片圆石子上,疼得若一条油锅中的鱼一刻都躺不平。他“唉哟”着嚣叫,“哪个王八羔子竟暗算爷爷我?!”
陈无咎平静道:“你爷爷我。”
吕大一愣,忙睁眼打量。怎会…怎会是“旁人说理他耍赖、旁人耍赖他动手、旁人动手他杀人”的定远侯世子?
可他不是…最不好管闲事?明明一开始,他也打算转身离去的…
吕大敢坑蔺丞阳的银子,却不敢惹这位流氓中的佼佼者。
“世子爷,小的没长眼,冲撞了,冲撞了。”他管不了臀腿上的钝疼,忙爬过来认错。
吕二见状,也连连叩首,“世子爷大人有大量。”
谁知陈无咎油盐不进,“谁与你道本世子是‘大人’?我乃天下头一号小人,气量比芝麻粒还细微。”
哪有人这样埋汰自个的,但——
眼前的可是陈无咎,是上至天子、他的祖母陈太君,下至街头乞儿都束手无策的陈无咎!
吕大顿觉倒霉。
“回禀世子,蔺公子欠小的共计三千五百一十两。可催了几日,他都道手中无闲钱。”吕大看清形势,主动交代,“这快过年,小的家中也等着余钱买米,因而一时心急,下手重了些…”
闻言,陈无咎“噗嗤”一笑,“这才几日,你竟遭他们诈了三千五百一十两?”他冲歪在地上,自个已爬不起来那人道,“水芝啊水芝,你倒也是朵奇葩。”
末了,他又拿蔺丞阳的表字玩笑,“罢了,你本就是朵小白莲。”
但错季长在雪地的白莲未出言回应这玩笑。
陈无咎多瞧他一眼,倏地又转向吕大、吕二。
“滚吧。”他惜字如金。
“世子爷…”吕大不甘心,没有三千五百一十两,三百五十一两也行啊…
可陈无咎斜他一眼,眼角眉梢都带上邪气的凉意…
吕大不敢再说,忙拉了吕二离去。
待只剩二人,陈无咎本想蹲下,可大腿间传出一阵疼——他心中哀嚎,别是太久未出手,动作一大伤着了?
他硬忍着疼,蹲至蔺丞阳面前。
天太冷,那满面的血已结冰,蒙在脸上,如一张恶鬼的面具。
陈无咎有些无奈地问:“你当真心伤至此?竟学旁人赌钱寻乐子?你知不知道那吕大、吕二…”
忽觉自己多言,陈无咎生生停下,“总之,你若舍不得二公主,便再求得美人芳心一回。不过…”
陈无咎未说完心里话——不过二公主荣沁,恐非你蔺水芝的良缘呐!
他可不止一次撞见,那二公主与一白面书生在隆福寺中举止亲热。更何况新近的传言中,建平十年的状元郎刘昶正与其打得火热,不日恐有富贵登天的机缘。
说起这状元郎,陈无咎还见过一回。
可那一回,他没对“丹墀对策三千字,金榜题名五色春”的状元郎生出任何好感。
只是瞧万文秀的面子,他才饶下一回。
不过,那傻姑娘是只书虫,最喜面上文气秀雅的书生。她可别一时走眼,叫这绝非善类的状元郎惑去心智…
陈无咎愈想愈心忧——不行!他需尽快找一回万文秀,与她说清其间关要。
蔺丞阳本呆愣着不言语,可陈无咎提到那荒唐的关于他与荣沁的猜想时,他冷冷一扫,“我与她何干?”
陈无咎正陷入对万文秀的忧心中,闻言未立时想通,随口问道:“谁?你与谁?”
见他也并非上心,蔺丞阳撤开目光,“没有谁,与你也无关。”
他不再解释,想挣扎着站起。
但撑地的手腕传疼得厉害,蔺丞阳一个没吃住劲,重又跌坐回去。他的额上冒出冷汗,气息粗喘如牛。
陈无咎回过神,曲指敲了敲蔺丞阳面上的血冰。
“得,我也算遇上比我还硬、还臭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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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陈无咎:出神大王。
但俺还蛮喜欢这个角色的!
本周榜单2w字,天都塌了啊…大家将见证一个裸更期最勤奋的作者…
第63章 莲花香
将已动不了的蔺丞阳挪去自个住的上房,陈无咎又让芷夏请来郎中,为他细细处理伤口。
待郎中离去,榻上的祖宗又嚷嚷着要酒。
芷夏犹豫道:“爷,他身上有伤,不可用酒吧?”
陈无咎却摆手,“哪有这些讲究?爷还在南漳…”
他停住,在心中说完这话——爷还在南漳时,囊中的酒一半浇在伤口消毒,一半灌入肚肠,酝出醉意抵挡刮骨的疼。
他用力吞咽,将未说完的话掩入心中最深处。
南漳、南漳,他再回不去的南漳。
陈无咎不再多言,只将一壶一杯递给蔺丞阳。
壶中装的绍兴二十年陈的女儿红,伴随榻上的人用壶嘴海饮,房中溢开醇厚的酒香。
陈无咎肚中的酒虫也闹腾起来,于是再取过一壶,于长榻另一头自斟自饮。
芷夏见二人自得其乐,便也不管他们,出门去街上买时兴的首饰。
因而待荣龄与张廷瑜寻到时,房中只卧了两只鸡同鸭讲的醉鬼。
一个道:“要不是那日,你在陛下面前替我说情,道若怕前线凶险,便让我在南漳城中领个闲差。我今日才不管你!”
这是面上坨红一片的陈无咎。
另一个道:“我怎会为那毒妇心伤?我心伤的另有旁人,可我不能告诉你,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是满脸伤口,眼中又落泪的蔺丞阳。
荣龄望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心道,这都什么鬼!
她先踏上蔺丞阳那侧,推推他胳膊,“蔺丞阳,可否听到我说话?”
蔺丞阳不满旁人打扰他无法诉诸于口的怀念,一把甩开荣龄的手,将头埋入榻中,哭得力竭。
倒是陈无咎,醉眼迷蒙中认出荣龄,“郡主,是郡主来了,郡主可来接我回南漳三卫?”
说话间,他支起身子,将要隔着榻桌扑来。
但那猛虎扑食的一幕叫另一双手拦腰挡住。
陈无咎挣扎起来,“祖母莫要拦我,我要回南漳三卫,我要杀尽前元的狗杂种!”
自然,拦腰抱住的并非他的祖母陈太君。
张廷瑜用尽全身力气方坠住那醉酒的蒙子。
等到酒意涌上,陈无咎瘫下来睡死过去,张廷瑜这才松开发酸的手,嘀咕道:“怎的不管眼前的是谁就扑?什么毛病!”
荣龄却在一句句的“南漳三卫”中软下心肠。她的心中闪过一些青年白马银枪、浴血而归的景象。
四年前英武的将军,如今颓靡的侯府世子,矛盾的两头不住往中间缩紧,直至重叠于榻上的人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