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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不说这八牛弩的技艺早已失传,荣龄也只在《武经总要》中见过图纸,便说千步的距离、占地极大的体积…
  也只有长春观的后山有足够的空间供其布置。
  此刻的荣龄正在二仙庵外,眼前是不断向上延伸,最终没入黑暗中的台阶…
  她对鬼魅一般的长春道生足了警惕,因而虽觉着他们当拿不出八牛弩中伤玉皇楼中的荣宗柟,却还是怕夜长梦多,决心立时上山排查。
  三月中,草木萌孽,万物复苏。
  山中虽无人声,却有鸟兽虫鸣。
  荣龄慢慢走入最高处的丹桂林,白日里便有些阴森的林子在此刻显得尤为可怖——
  丹桂树常年青绿,经冬也不凋零,枝叶一冬未作修剪,不仅繁密堆叠,更因生长的空间不足而扭曲出古怪的形状。
  枝叶向上、向外张扬,月色下如一只只挣扎着要捉住什么的手。
  荣龄望着地面上被丹桂枝割得仅余寸缕的月光,心中莫名有些忐忑与不安。
  她提一口气,手扶于腰间,这才走入遮天蔽月的丹桂林深处。
  约过几十步,眼前忽升起一堵高墙,荣龄正要抵近探查,忽有一道劲风迎面扑来。荣龄心中一惊,腰间的沉水剑已瞬时出鞘。
  剑身刺穿一截细长的“影子”,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荣龄腕间。
  伴随她拔剑回撤,那截“影子”落地,淡淡的血腥味在林中散开。荣龄拿沉水剑一拨重伤的“影子”,“影子”一扭一扭,没入另一旁的草间…
  是条叫春雷惊醒的蛇。
  荣龄一时无语,心中的紧张也解开一些。
  她再往前,终于来到那堵黑暗中的高墙前。
  那墙并非由砖石垒砌,而是竹子搭建。荣龄这才回忆起,丹桂林中确有一间竹屋,建平帝还曾与白龙子在此弈棋。
  因林中过于昏暗,她一时竟未认出。
  这竹屋早已建造,并非新近才出现。
  荣龄本能地散去几分警惕,想要离去。
  可不知是否因方才的蛇血刺激,此时的荣龄嗅觉格外灵敏,隐隐的似闻到硝味。
  硝味?
  荣龄本已松下的心又提起。
  推开竹门,瞧清屋中摆放之物时,便是见惯大世面如她,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竹屋正中并无荣龄猜测的能射千步的八牛弩,却有两尊火炮,并数筐弹药。
  第98章 罗天大醮(四)
  不论大梁还是前元,并不长于制作火器,火线不燃、炸膛之事时有发生。因而元军与梁军仍以刀剑冲杀为主,并不过分倚仗于此。
  便是装备精锐如南漳三卫,军中也仅备有十余门火炮。
  至于其余军队,诸多将士终其一生都未见过这一吐火的巨兽。
  荣龄直面火炮幽黑深长的炮筒,如同直面这世间最丑恶、阴暗的人心。
  片刻,她伸手抚上炮筒边沿的祝融凌云驾车图案。
  细白的美人指、冷硬暴力的火器,二者鲜明、尖锐地对立,又在激烈的冲突后,呈现奇诡的和谐。
  “祝融凌云驾车…”荣龄“嗬”地冷笑,若她未记错,这图案还是父王统领三军时,亲自选定的火器营图样…而那之后,枢密院与兵部再未有过更改…
  因而,这两尊对准大梁储君的火炮,正出自大梁军中。
  而能自军中神鬼不察地调出火炮的,除去军中第一门赵氏,她再想不出其他人。
  荣龄的心中一片寒凉。
  心中对于荣宗阙尚存的,因儿时记忆保留的,最末一丝勇毅、果敢的印象,随着呼吸散入空中,自此再也不见。
  权势,原会让人这般不分是非、再无忠义。
  荣龄并未立时毁掉那两尊火炮。
  一来她孤身一人,面对数千斤重的铁疙瘩也力有未逮。二来…她不想提前暴露自个已查明对方真正的杀招。
  明日便是罗天大醮的第七日,若毁了火炮,反惹得他们釜底抽薪打上一通谁都猜不透的乱拳,那更糟。
  因而荣龄隐去自个的痕迹,悄无声息下山去。
  正飘然落至二仙庵,一道清叱响起,“何人在此?”
  荣龄一惊。
  能识破她的轻功、在夜色中辨出她的踪迹…荣龄升出个不好的猜测。
  很快,似为印证她的预感,一股磅礴的内力若深海汹涌的浪墙迎面拍来。
  荣龄脚下并未站稳,顷刻间也不管不顾,狼狈地向后退去。
  直退到那股霸道又邪门的内力外圈,她才点地翻至半空,险而又险地避过袭击。
  三尺外,身毒国高手哈头陀虽眼神僵愣,却仍一丝不苟地守在那本该歇息的白色身影旁。
  白衣白裙者先发制人,挑了眉问道:“不知何人扰郡主清净,竟惹郡主深夜未眠,来贫道这后山下散心?”
  白苏言辞稍谦,眼神却锋锐。
  荣龄一想到竹屋中的两尊火炮,自然明白她在戒备什么。
  为打消其疑虑,不叫她发现自个已查到隐匿的火炮。荣龄心思微转,装腔作势地诘问:“道长这是贼喊捉贼?那子时潜入玉皇楼的刺客,你可别说全不知情!”
  白苏眼睫一抬,像是觉得意外,“刺客?郡主说的什么?”
  “颈后绘有白莲的死士…”荣龄扽直手中的沉水剑,冷冷问,“莲花神主当真不认他了?”
  语落,在夜色中穿梭不息的东风也似静了一瞬。
  身毒国高手哈头秃仍僵愣地盯着荣龄,而他的一旁,那位本出自庐阳,却神秘至极地成为长春道祖师的白苏,却终于消解下一贯清净无求的面容,露出那面具一般的淡漠下,鬼魅的笑意。
  “哦?莲花神主?郡主竟已查到这份上?”
  荣龄本只想试一试她,却不料白苏一个字都未否认,竟是全数应下。一时间,倒是荣龄更吃惊了些。
  只是白苏这般毫无挣扎、抵赖,审惯案犯、密探的荣龄忽有些不安——这人没有一丝害怕、沮丧,反若一人提灯等在寂静路口,等候旁人穿过重重迷雾与陷阱,来到她面前。
  她甚至有些兴奋,更有些责怪,兴奋终于有人找到她,有资格与她面对面交锋,但又责怪荣龄怎寻了这样久,害她一人守着秘密,孤等许久。
  这矛盾至极的感受让荣龄骤生出警惕。
  白苏这般气定神闲、这般笃定,莫非是
  她手中的底牌,比自己想象地更为深厚?可大都中除去赵氏的军中势力,她又渗透进了哪里?
  荣龄略想了想,再次试探问道:“你承认了?你确是莲花神主?身为前元余孽,不仅戕害陛下龙体,更挑动储君之争…实是居心叵测!”
  白苏仍那般邪魅地笑着,“前朝余孽?”她像听了个甚有趣的笑话,“荣氏本为臣子,窃国鼠辈倒指认国主为贼?”
  荣龄正要驳斥,白苏却忽压低嗓音,像与她私语道:“更何况,郡主不该谢我吗?我可是做了郡主也想做的事…”
  幽幽的余音在恍惚间若一条冰冷又缠绵的小蛇,在荣龄尚未察觉时已绕上她的周身。红色的芯子不断吞吐,带来与丹桂林中仿佛的腥臭味。
  那是欲望与野心的味道。
  一息过去,荣龄猛地回神,以意志挥散触觉与嗅觉的幻感。
  可再度对上白苏的视线,自她兴味的眼神中,荣龄明白自个一瞬间的出神已被她洞察,她心中最晦暗的隐秘也叫她探知。
  这人究竟是谁,怎这般善于窥探人心?
  可虽是这样,荣龄口中仍不能承认,“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我只问你,明日…你究竟有何图谋?”
  白苏却似厌倦了这夜的对话,她转过身,不经意间瞥了眼黢黑夜色中,丹桂林的方向,“明日呐,明日郡主便知晓了。”
  见她留下一堆暗语要离去,荣龄便掠上前去想要拦人。
  不料哈头陀以为她要伤害白苏,一时内力激荡,一掌暴烈击来。
  荣龄本就不是他对手,情急去拦白苏时也未作周全的防护。于是,只能匆忙与哈头陀对掌。
  顷刻间,对方霸道的内力沿经脉涌入体内,荣龄四肢剧疼,更呕出心头一口热血。
  下一瞬,她跌落在地,眼看白苏在哈头陀的护送下从容离去。
  “你究竟要做什么?”荣龄拼命咽下又一口心头血,挣扎问道。
  白苏没有回头,只送来幽幽的一句,“郡主做了太久郡主,早忘了你尚不是郡主时…荣龄,你自我这抢走的一切,我都要一样一样,亲手拿回来。”
  “你便不怕我将你的身份告知天下?”
  白苏抬步远去,姿态优雅,“你不会,只要你还未查清你父亲为何而死,你便不会向皇帝透露此事。荣龄,你比任何人都不相信荣邺…”
  荣龄眼前不住地模糊,她攒出最末一口气盘腿坐起,暂时调理翻涌的内息,
  待终于缓过劲来,荣龄睁开眼。
  周遭仍幽黑一片,除地上一口已干涸的血与淡得已不大嗅得出的血腥味,夜半的场景似一场荒诞的梦,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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