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荣龄撑地起身,踉跄往玉皇楼而去。
三月十七,罗天大醮的第七日,亦是百官咸集,大都中有名望者毕至的主祭之日。
是日辰时起,玉皇楼三楼窗台铺下五色彩布,巨幅彩布斜签着向下,于百步外固定。若自高处俯瞰,整个玉皇楼并延伸出的彩布组成一朵盛开的五彩花,映在春日艳阳下,成为向天神祈祷帝王寿命的通道。
一道黄色彩布下,四时花台中静静立着着白衣、紫裙,戴白色道帔的白苏。她左手持桃木剑,右手执铃,正依据仪轨,或步罡踏斗,或诵经拜忏。
一旁围坐十二乐师,知罄、钟、鼓、箫等,又有其余执事侍经、灯、香等,跟随玉皇楼前的九百九十九名道士并观中数千名官员、百姓的词章布曲行腔、香赞礼表。
荣龄如此前的六日,仍在玉皇楼一楼戒备。只是昨日内伤不轻,一直到现在,她的胸口仍隐隐作痛。
但哈头陀的那一掌,她未告诉任何人。
东宫暗卫只百余人,在人数上已是下风的当下,若得知主心骨重伤,定军心不稳。
因而荣龄只一面老神在在地用茶,一面一刻不停地打量玉皇楼外。
既引来朝中百官、大都百姓,长春道与赵氏当不会傻到在几千双眼下做出丧心病狂之举。
更何况,他们的杀招是藏于后山丹桂林中的火炮…
因而这青天白日…当是安全的。
但许是意外受伤带来的忐忑,荣龄心中的不安始终萦绕。
时时警惕中,罗天大醮主祭的行程迈过亥时,来到最末的一个时辰。而过去的数十个时辰,事事依照既定仪轨而行,平静得像是月光下如镜的湖面。
若非说有什么异常,那便是白日的艳阳格外烈。
烈得不像三月中的春日,倒有些灼灼盛夏的意味。
除去这个,荣龄便是吹毛求疵,也再找不出任何不妥。
但,便是太过平顺,她心中的不安更甚。
她想起些其实并不相关的往事。
头次领南漳三卫作战时,荣龄点背,遇上前元的猛将项如云。项如云人如其名,用兵讲究个神出鬼没、来去似云絮迅捷无踪。
荣龄在他手中吃尽苦头,伤了好几处才得惨胜。
她一向自视甚高,不料未如心中所想,一出师便旗开得胜,于是一时气馁,甚至怀疑自个未得父王真传,去他老人家远矣。
莫桑瞧出她的心事,语重心长地开导,“末将倒宁愿郡主一开始便遇上这样的惨胜。它虽不平顺,可一刀一枪,俱是郡主竭力拼来的胜利,它不尽兴,却够踏实。可若这一战势如破竹,末将便要担心,可是前元的狗杂种欺郡主年少气盛,故布下迷魂阵,引郡主趁胜而入歧途…”
这一句句言犹在耳,引得荣龄强按下不安跳动的心,一遍又一遍回想此行的种种安排。
眼前的玉皇楼由她自个紧盯着。
后山的丹桂林由万文林带人潜去——他将在最末一刻毁去长春道精心备下的火药。万文林的功夫远胜过她,除开哈头陀,在世间当罕觅对手。
而哈头陀…正在玉皇楼外护卫人群中的白苏。
如此算来,万文林那头也该顺利。
究竟是什么,惹她心绪整日难宁?
时漏飞逝,很快来到亥时六刻。
在指针指向六刻的一瞬间,荣龄的视野中出现一朵烟花,那烟花来自长春观后山的丹桂林,是大都罕见的紫色。
那时南漳三卫独有的信号烟!
荣龄终于长呼出一口气,心中的不安也淡下许多——万文林得手了!
而许是这一口气卸下,她胸口的闷疼更甚,隐隐的,甚至又有血气漫上口腔。
荣龄无奈地想,大都还真是与自己犯冲,自保州算起,不是中药、受伤,便是殚精竭虑地处处谋划、算计,细细算来,竟无一日清闲。
待此番事了,她定要好生歇息。只是不知张廷瑜愿不愿意随她去南漳,她不愿留在大都,想回南漳养伤。
正胡思乱想间,楼外夜风紧起,原本无云的夜空自西边涌上厚厚的云层。
外头的京北卫取出竹竿、油布,手脚麻利地搭起雨棚。
荣龄有些诧异,“怎的,要下雨?”
“钦天监何时测得如此准了?”阿卯嘀咕了句,又正色答道,“沈尚书白日里曾来禀,钦天监夜观星象,测出今夜子时有急风骤雨。可罗天大醮时辰不可更改,他只好备下更多雨棚,免得淋坏今日这样多的大人。”
话音刚落,滚滚春雷随云炸响,那雷没滚几道,雨便倾盆而落。一时间,风、雨、雷声似洪钟大吕,响彻天地间。
荣龄站在玉皇楼内,尚
觉雨丝飘入。而那些在室外做法、祈福的道士、官员、百姓…京北卫虽支起雨棚,但风急雨骤,多半已将人淋了半湿。
正是这天地间唯无根水瓢泼而下的时刻,一道身影忽闯入玉皇楼。
荣龄瞬间暴起,冰冷的玉苍刀横于那个潦倒、褴褛的人前。“你是谁,为何闯入玉皇楼?”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叫雨水浇透后,愈发寒凉的面容。
“阿木尔,是我。”
一旁的阿卯则惊呼,“二殿下?”
第99章 罗天大醮(五)
荣龄未松刀柄,仍将玉苍刀抵在荣宗阙的颈前,“荣宗阙,你究竟要做什么?”
荣宗阙紧盯她,一双眼布满血丝,喑哑的嗓音混在风雨中,莫名有三分凄厉的意味,“我说了,让我去楼上,再晚就来不及了!”
荣龄心中的火气倏地腾起。
这些时日的提心吊胆,哪一样不赖他与他那舅父所赐?他无端跑来玉皇楼中,想趁乱冲去楼上,可是见自个毁了火炮,毁了他们为荣宗柟备下的送命符,这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荣龄只觉那邪火撩着唇齿,烧得整副口腔俱是血腥味,“二殿下当我是傻子?有我在,你想都不要想!”
见她毫不让步,荣宗阙急得提拳硬抗。可他的拳头再硬,拳风再利,终归肉体凡胎。玉苍刀在其手背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顷刻间血流如注。
荣龄吃惊,本能地撤开一些,“你疯了?”
荣宗阙一眼未看手上伤口,似感受不到疼痛,他哑着嗓子,声嘶力竭地重复,“荣龄,你信我,再不上楼便来不及了!”
荣龄叫眼前这景象烦缠得额心紧皱,心中本因万文林摧毁火炮而松下的不安卷土重来。在荣宗阙从未有过的潦倒、焦急又笃定的眼神中,那不安甚至像是清水遇热蒸腾,很快便充斥全身与周遭空间。
但另一道声音与这不安尖锐交锋——
荣龄你傻了,怎还信荣宗阙的鬼话!他是谁?是赵文越的外甥,是为与荣宗柟争夺储君之位,不惜与前元联手的不忠不义之辈!定是赵氏察觉火炮遭毁,一时想不出其他杀害荣宗柟的法子,这才剑出险招,想在你手中寻个破绽。
你因儿时欢愉已放过他太多回,今时今日,还要再叫他骗一次?
心中往来交斗数番,荣龄手中的玉苍刀落了再起,“你少用苦肉计,今日我定不会让你越过此刀一步!”
荣宗阙额上骤然迸出青筋,“可若这关乎荣宗柟生死呢?”
荣龄狠狠一啐,“他的生死?你赵氏将军中火炮偷运给长春道时,你们非将太子哥哥囚于这玉皇楼时,你可有哪怕一刻想过他的生死?”
荣宗阙猛地一窒。
一时间,唯楼外风雨与经咒声缠绕往复,凝作潮湿阴冷的一片。
他像是被诘问住,眼神忽地彷徨起来。只是目光逡巡中,他瞥见时漏的指针越过亥时七刻,又兀自向前行。
他狠狠一闭眼,不再与荣龄解释,再度以双拳为武器,用鲜血抵挡出玉苍刀下的几分空隙。
只是那空隙很快又叫结阵的东宫暗卫绞杀。荣宗阙不仅双拳,便是身上也布满伤口。
荣龄心中五分惊诧五分震怒。
惊诧于荣宗阙几近以命相搏,震怒于他当真半点不顾手足之情,拼却性命也要诛杀荣宗柟。
但渐渐,五分惊诧变作七分、九分…
她愈发觉得不对。
荣宗阙自小高傲,便是在木苏里的五年,也是清洁髹饰的大头兵。他何时穿这样肮脏、褴褛的衣裳?更不论武将在战场最要护着的双手——唯有双手可握紧刀剑杀敌,他这般以双拳作抗,自损一千而不伤敌,当真蠢透了!
只是,他的刀呢?他日日带在身边的刀去了哪里?
思绪再漫开一些,荣龄忽觉这罗天大醮的七日,她并未怎样见过荣宗阙。
那日,因找不见他的踪影,荣宗祈还代为回宫一趟,护送祈福的皇后与宫妃。
荣龄的刀慢下,最终横在身前。
“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喝停其余暗卫,“你总该告诉我,什么来不及了,你又为何要上玉皇楼?”
荣宗阙喘着粗气,他草草擦过双手不断滴落的鲜血,“阿木尔,你是否也以为,他们的杀招是丹桂林中的火炮?原本我也以为,所有人都这样以为…”他裂开嘴,露出比哭还要难看的笑,“那火炮本在京南卫中,我不肯叫他们运走,舅舅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