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在最后一个室友异样的目光中捡起外套,拍了拍灰尘,套在了自己身上,一个一个系扣子。
室友手握着漱口杯和铝盆,僵在床边,神情不明地盯着她,颊边肌肉梆硬。
阿诺扣完最后一颗,转头与她的视线撞个正着,阿诺笑了笑。
“你好。”她伸长袖子,展示给她看,“不好看么?”
十月到了末尾,每月末是领均票的日子,非党籍人员税后一律300均票,未满一月的按天数给,阿诺去街道29号的商号看了一圈,买不了什么,就算300也就只能买三四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土豆。
十一月开始日,小组长就借口要登记坏死块茎,推迟了阿诺的下工时间。
他脸色阴沉,将脸藏在塑料桶后:“每月5号是名单日,会划掉一批人。”
阿诺捏着粉笔的手顿了一下。
“我替片区负责人整理了档案,10月24日接到一个女人的检举,说有人熄灯后在厕所询问她违禁问题,根据她提供的时间地址,调出了你在厕所的图像。”
阿诺仿若没有听见,认真用粉笔在桶上描边。
“你那是什么态度?”
阿诺低头,勾起嘴角:“我只是在想,你既然不怕辛萝牵扯到你,为什么会给我提示呢?”
“情况不同。”
“可以问为什么吗。”
“名单上的人会接受审讯,互助会那种恶性事件不会有。”他的声音从喉管出来,压得极干,“他们按比例抓人。”
阿诺抬起眼:“比例?”
“上边会定基本比例数,下指标,四十一区总数多少,就按比例定多少人,再往下分,分到每个街道要抓几个人。也有上限,一定量的劳动力要保证。抓的不法分子越多成绩越大,没有人,就没有成绩,低于比例数要申报。”
阿诺注视着他,手里拎着桶,满身泥土,目光深不见底。
很久没有说话。
外面整点铃拉响,到点了,大棚的灯忽地闪灭,只有一盏出口指示灯发着微弱的黄光,阿诺站在一片黑暗中:“不够比例,又找不到证据呢?”
“按名单来。”
从鬼门关绕了个弯的阿诺笑了笑,想起前几日一遍一遍的盘查,以及新闻会上委员会发言人一遍一遍地对互助会进行强调——她终于想通了一个问题,在下水道都设置了阈值的严查下,西威哪里搞来的如此数量的硬碳?这个网,从一开始就撒下,决定收网的时机是预收人数。
西威是否知道了真相,才会留下那样的遗言。
小组长将桶垒起:“我没有权力删改名单,那个女人的举报,你自己想想该怎么办。”
阿诺忽然问:“前头的人死了,个人的编号会变么?”
“除秘密处刑的人,不会变。”
阿诺用拇指抹了抹嘴角:“我有次询问党籍人员关于均票的事,你应该在场,他之后问我,记不记得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的……”
小组长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她的嘴皮被指甲刮裂开。
“……我现在记得了。”
离新闻会召开的时间所剩无几,小组长赶紧指使阿诺做好收尾工作,随后在离棚签到板上摁下指纹,关闭了棚门。
阿诺跟着小组长走上街道,广场那边早已传来有节奏的呼喊,led屏如实记录他们的信息,阿诺抬头看了一眼,卡沃得,红色指数764。
不跟姓氏。
阿诺看过很多人的名字,罗兰对姓的要求可以说是冷淡,有姓氏的基本是老一辈的人,阿诺起先以为登记名会被安排上统一的姓才会重新提交,后来发现很多人的核实名也仅仅是孤立的一个词。
姓是关系的一种,剔除掉这种人缘联系,信息所剩无几。
在这种情况下,她下意识记的是编号。
编号遵循进区年月日及个人顺序设立,反馈的信息量充足且及时。而姓名,在阿诺认知中被归为了“无效信息”。
记住西威·杰是因为突发事件让她进入戒备状态,辛萝是主动撞到她跟前的,其余——她甚至不记得另一个室友名字是a开头还是d。
脑容量为什么要浪费在记一堆无规律字母上。
这或许大脑进行计算优化处理后的选择,但等到她意识到这一点后,心底忽然敲响一记警钟,同时开始反思,这种姓名无效化,是被引导的吗?
临近广场,荧幕在昏暗的天空下闪着光,播放的是一段总意志哈瑞吉·思维的报告,前段是冗长的理论,接着谈到罗兰第十二年取得的伟大成就,其中包含新生率的大幅提高和婴儿死亡率的降低。最后谴责互助会带给人们的消极影响,呼吁红色指数低的群众调整心态,积极生活,尽可能多参与社区活动,齐心协力将罗兰打造成更幸福的国度。
“我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我们是大多数,我们是忠诚而自由的。”
人群欢呼起来,举起标语与旗帜,广场荡漾起海洋。这些是公共财产,每当新闻会里有总意志出现,秩序委员会就会过来分发这些物资,一捆捆从卡车上提下来。
举这些东西可以增长红色指数,很多人乐意去抢。尽管来分容易,阿诺还是退避三舍,因为新闻会结束后,收归这些东西并检查是否损毁是一件很拖拉的事,很耽误吃饭的时间。
她来晚了,理所应当地坐到了后排,神游天外地听完,拍拍屁股准备去食堂,忽然被一个高亢的声音点名:“阿诺!”
紧接着,前面的厚实的肩背手臂们被推开两边,小组长拨开人群走过来:“委员会找你有事。”
“哪个委员会?”
小组长忙着协助秩序负责人收旗子,并不紧张的样子:“去了就知道了。”又极低地掠过去一句,“好好把握。”
过来领她的是一个骨架很大的女人,圆脸双下巴,细长的眼居高临下扫了她一轮,流露出一种可以说是不满的情绪,这种“不满”像是在打量一头品相不好的驴。她扩了扩手肘,胸部丰满,委员会的靛蓝色服制穿在她身上紧巴巴的,一手拿着登记器,问:“阿诺是吗?”
“是。”
“生日?”
“我不知道。”
“那将你的生日定为明天,有异议吗?”
阿诺没有立即回答,几秒过后,忽然挂起一丝微笑:“不,我想起我的生日了,是10月23日。”
“有出生证明吗?”
阿诺反问:“您有吗?”
女人没回答,迅速瞥了她一眼,转口道:“10月23日是你第几个生日?”
“十五个,显而易见。”
女人的视线在她头上很是停留了一会,才往登记器输入信息,阿诺低着头,望着残留小坑的地面,不与她对视。
她保留着对人的敏感度,扮演着孩子的角色,同时乐于得到忽略与轻视,这个来自不知名委员会女人却慎重打量她,像是观察未抽条的秧苗。
她希望她快点长大。
生理成长最好的刻度是什么?是生日。
她在10月23日被多摩亚门登记为年龄15岁,把生日放在这个临界点上是最保险的做法。她不是没想过将自己生日定为昨天,这可以多赢得几天时间,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打消,因为得不偿失——万一对方直接将今年10月23日之后的生日全定为十六岁呢。
简短的登记结束后,女人将登记器夹在腋下:“你跟我来。”
此刻的街道并没有什么人,天色晚了,只有led屏发散微弱的光,在这仅存的一点微光中,阿诺见到了一头晃动的金黄色长发,那是一个仰望屏幕的纤细姑娘背影。
女人叫了一声:“提雅。”
那个柔软金黄头发的姑娘回了头,十分年轻,双颊是难得一见的粉红,那象征着健康与活力。
“意志万岁。”金黄头发的姑娘热情洋溢地笑着,“这么晚还工作吗?”
“去年新生率统计结果出来,我就知道今年得加把劲,工作还剩下最后两个月,绝对不能松懈。”女人问,“你准备去社区活动中心吗?”
提雅走上前:“今天不去。”看向隐没在阴影中的阿诺,“这是新人?进来吧。”
她的左侧是一扇不锈钢大门,被漆上了红色,阴影打上一道一道的黑色,如同画上了铁栅栏。
阿诺仅看清了门牌,86号。
通过这道门,是一条长长的通道,没有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味,或许是昏暗的红墙给人的错觉。走到尽头是一道推拉门,再进去则宽敞许多,左右两扇门,喷了黄漆,顶头悬挂一个大灯泡,几套桌椅,桌上摆放着电话机与台灯,偶尔有白褂的人员在几道门间穿梭。
女人叫来坐在办公桌后的一个人,将登记器递给她,对阿诺说:“安鲁负责你。”
叫安鲁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雀斑女人,她熟练地使用登记器,让阿诺坐到桌子对面,头也不抬问:“你的经期。”
阿诺看了她一会:“不好意思,您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