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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安鲁不耐抬起了头:“我们需要知道你的经期以及周期,以确保你的及时妊娠。”
  阿诺:“我可以知道我为什么需要妊娠吗?”
  “你不想生孩子?”雀斑女人瞪圆了眼睛,嗓音开始走高,“你想背叛国家?”
  “我希望您说得更清楚一些。”阿诺说,“这两件事,有必然联系吗?”
  “当然有!总意志在社论里说过,新生儿是罗兰的财富。你如果有生育能力却不做出贡献,就是在掠夺国家的财富。”安鲁两颊的雀斑开始发红,“是窃贼!”
  阿诺一动不动与她对视。
  以这张桌子为中心的空气逐渐升温,打破这剑拔弩张气氛的是那位金黄头发的姑娘,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安鲁身后,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好了,安鲁,去那边坐坐吧,这个孩子我来照顾。”
  “你好,我是提雅。”她向阿诺伸出手来,在灯光下,那一双手白皙细腻,指甲干净整洁,令人无法拒绝。阿诺与她握住,目光从手腕一直扫到她的胳膊,大臂上有一圈总意志图案的袖套,胸前佩戴一枚闪闪发亮的铜章,纹路凹凸不平,一个大圆套着一个小圆。
  底部一行小字:妇幼保健委员会。
  “抚养我的同志是党籍人员,我十五岁成为预备党籍,被分配到这里工作。我接待过很多人,刚开始来都会抗拒,毕竟涉及这种禁忌的东西,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接近一年的时间。”提雅低头在桌上的登记器上按了几下,“我希望你能配合,妇女生理周期属于国家二级机密,除了委员会定期检查盘问,不会对你的生活造成任何影响。”
  阿诺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还没有吗?”
  “或许是的。”
  “我会为你安排妇科检查。”
  “如果我没有生育能力呢?”
  “需要缴税。”
  提雅滑动《妇幼保健引导流程》手册,态度那样的亲和:“一切节育措施都是禁止的,不仅在我们这里留下备案,还会被道德委员会追查。一切堕胎都是违法的,后果更加严重,将面临十年以上刑期。劝你不要尝试。”
  阿诺问:“从十六岁开始吗?”
  “不,从十六岁开始追踪记录,每星期需要到委员会报到听讲座。十八岁你就可以开始肩负你光荣的使命了。”
  此时有人开门,穿堂风被带进来,阿诺斜过去一眼,复又回过来,没想到提雅正看向她的方向,四目骤然相对,电光火石,一触即灭。
  阿诺迅速垂下眼皮。
  桌对面,提雅极其友善地注视她:“虽然你未满十六,但我们或许能一起说说话,做个朋友。”
  过了一会,阿诺才望向她。
  这话似曾相识,上一个说出此类的好像也不是很远的事。
  她回味起这一个词,朋友。
  阿诺在多摩亚门外的废土里一共醒来了八次,每一次醒来都会有新的信息,而她回忆自己第六次醒来时,只是一句话。
  “我的朋友是镜中之神。”
  第9章 边境
  ◎记住这条路了吗?◎
  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了解自己。
  在充分明白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后,阿诺立刻意识到这句话源于自己加密的日记。“镜中之神”明显是一句暗语,而构造这句暗语的钥匙只存在于她脑子里。
  镜子里的神。
  dog。
  阿诺眯起眼——狗吗?
  ……行吧,狗还行。
  头顶的灯光是冰冷无机质的,阿诺借玻璃桌面的反光审视着自己眼神,努力将它变得没那么具有攻击性。
  滴滴几声,提雅很快敲定了她的体检时间:“二号医务室在后天晚上8:43处于空余状态,希望你能准时到。”
  阿诺问起这个荒诞剧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请问,我需要与谁组成家庭呢?”
  意外的是,提雅抬高了金色的眉毛反问:“家庭?这是什么词?”
  阿诺想了想,举例道:“母亲、父亲、儿子、女儿。”
  提雅思索一阵,食指敲了敲桌子:“那不叫家庭,那是一个同居组织。而且你说的这些称呼已经过时了,也许将来会被彻底修正。”
  “那我们该怎么称呼这个组织里的成员?”
  “有更好的称呼:同志。当然,由于同居组织的特殊性,你可以在前面加上‘敬爱的’。”
  “我不明白。”阿诺停顿了一下,“为什么孩子要叫自己的母亲‘敬爱的同志’。”
  提雅安抚地笑了笑:“那不会是真正的母亲。”
  “什么意思?”
  “新生儿是属于国家的。如果你所在的同居组织有意愿领/养孩子,需要双方接受调查,档案无污点才可以提交申请等待审核,手续齐全、条件符合,最后进行下一步分配。你没有权利挑选孩子——任何一个都是财富。”
  阿诺双手交叉,垂眸沉思了一会,闭上了眼。
  消减姓氏,拆卸家庭。
  她做出了最后一次询问:“同居组织需要走个形式吗?”
  “是的,需要有一份书面证明。”
  “那如果我并不满意我所在的组织呢?”
  “擅自解除关系是禁止的,但如果共同生育五个孩子以上,并提供了足够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无法和平共处,可以申请三个月的调解。”
  “调解不一定就成功吧?”
  “调解失败,经双方同意,可以实行晚间分居。等抚养的孩子全部成年,则双方可以提交日间分居申请。”
  “假如只有一方提出呢?”
  “不受理。”
  阿诺左手捏住右手,压低脸孔,她全程都在试图用最恰当的情绪做出反馈,是该羞涩、该慌张、该愤怒,还是夺门而逃,但问题问完了,她都没能“恰当”。
  她反思,是自己经历不够,还是……经历过呢。
  另一张桌子传来安鲁不耐烦的喝叫,她面前的姑娘唇色苍白,惶恐而瑟缩,提雅望过去一眼,似乎有意结束与她的谈话:“还有什么问题吗?阿诺同志。”
  “没有了,明天八点四十三过来是吗。”
  “唔……你需要更早一点,我刚接到通知,讲座的时间是明天七点五十,除非你躺在床上快生了,否则不允许任何理由缺席。开心些,虽然对十六岁以下不是强制的,但社区活动中心都比不上它,这个能加10个红色指数。”
  阿诺埋着头。
  “知道了,谢谢。”
  走出妇幼保健委员会的红门时,阿诺用余光扫了一眼,提雅果然接手了那个吓得哆嗦的姑娘。
  她暂时无法解析这个人,这个叫提雅的女性,她身上存在着难以描述的矛盾,光芒万丈又雌伏沟渠,令人咬牙退却,却自带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
  第二日,小组长卡沃得主动找上了她,询问她在委员会内表现得怎么样。
  “还可以。”阿诺说,“这对名单有利吗?”
  “这是你的优势。”卡沃得充满鼓动地劝说,“那个女人41岁了,生育质量不好,你不同,你年轻。”
  “是吗。”
  阿诺忽然抬头端详他的眼睛,她在罗兰看过太多太多双眼,他们那里倒映的,都是多摩亚灰黑色的天空。
  在无法穿透的沉默中,失去了拼凑逻辑、拷问自己的能力。
  所以不问对与不对,只谈值与不值。
  七点半,阿诺记着自己有个强制性讲座,新闻会一结束就去了街道86号,因为需要做检查,得保持空腹状态,拖到九点,晚饭怕是吃不成了。
  穿过那长长的廊道时,她隐隐听到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失踪了……”
  一进门,她第一眼就望见提雅,那粉色的脸颊简直是一抹亮色,仿佛从这抹红晕中就能感知到“幸福”这种抽象的东西。
  她正与那个雀斑女人低声说话。
  “娅奇·蓝最后的记录都调出来了。”安鲁烦躁地抓着发红雀斑的脸,“需要我与你一起去吗?”话音未落,突然恶狠狠锤了一下桌子,“那个小贱蹄子!”
  “不,安鲁。讲座过后,医务室还排了六次产检,你得留在这里。”提雅转了一圈腰间的钥匙,似乎思考了一下,余光瞥到了长凳上,“让新人长长记性,检查时间最晚的跟我去。”
  安鲁的眼神在末尾坐着的阿诺身上停留了片刻,像卷刃的小刀轻轻刮了一下:“行吧,让她去。”
  阿诺不明所以,慢吞吞起立跟到提雅身后,提雅回头,两边嘴角提起,挂着标准的笑,眼瞳却深不见底:“有一位孕妇自昨天21:48就再没有出现在城区的视线里,委员会规定两人行动,我临时征用你,协助我确认她的行踪。”
  阿诺听出了点异常:“没有监控到?”
  “城区外电线稀少,罗兰正在大力改进这个问题。”
  阿诺罕见地皱了一下眉:“……但你们还是知道她去哪里了?”
  提雅:“大概。能陪我去证实一下吗?她的产期还有三个月零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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