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喧嚣与火光渐弱,郁尔瑟忍受不了饥饿,跌跌撞撞从桥洞出来。她蓬头垢面,站直的第一眼望见的就是在河畔熊熊燃烧的七一学园。
它那么温暖,书籍被倾倒在平地上,隆起一座小山,山坡的外围已经塌下来灰烬,冲天的火焰让风带走了柔白的灰,还没烧到的书页开合着,像在颤抖,诉说无辜。
周围只有一辆铲车,没有人,郁尔瑟望着火光,眼泪大颗大颗淌了下来,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哭泣,只体会到剧烈的头痛。
她似乎是被火焰吸引,或是有某种巨大的推力在她身后,她向着七一学园走去,步子越来越快,忘记了危险与毁灭。前来铲书灰的民兵并未发现她,郁尔瑟奋力从圣比尔河方向爬进墙去,围墙在早上被击打得坑坑洼洼,矮了一半,脚底全是砸碎的石块,偶尔有遗漏的课本和笔记,残缺的书页砸落在瓦砾之下。
她在这里找到了干果与草饼,躲进墙体的缝隙里,也许有醒来就被压扁的威胁,但比在桥洞里吹一夜河风冻死要好得多。
明天在哪里,后天在哪里,她不知道。
墙内墙外,都是末日。
十三号,被闷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的部分非雅仑人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带有外乡标识性面孔的蒙上毛巾和纱布,试图遮盖容貌,从水路乘船偷渡到别的区。
一夜过去,各处设立了林林总总的关隘,码头驻着比往年多两倍的士兵,要求每一个靠近船坞的人出示身份证明。忘记带的则须说一句特定的雅仑习语,据说母语与第二语言有轻微差别,一旦触犯红线,则会被立刻拖下船。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七一学园每一块砖都浸满了从河岸传过来的绝望,风把哀求与哭声送到这里,压入郁尔瑟每日每夜的噩梦中。她学会了用翻斗车的引擎计算时间,它每隔四个小时就会路过七一学园,有人举手它就停下,司机下车帮忙将路边的尸体拖出来扔进车里,血水滴落在轮胎后,满车残肢与头颅在蠕动,还有几丝未断气的呼喊求救。
十六日,汤内老师发现了她。
他是来捡拾东西的,被墙缝里的人形吓了一跳,僵持很久,才不敢相信地认出这个学生来,金棕色头发勾落在钢筋与砖块上,手臂与胯骨瘦得尤其明显,衣服贴着皮,一动不动歪躺在幽深的一人宽缝隙里,好似死了一般。
郁尔瑟尝试装死,因为他是雅仑人,她警惕一切雅仑人。
但汤内小心翼翼走近她,探了探鼻息,又摸她心跳,然后手忙脚乱将腰间的水壶拧开,拿湿润的瓶口去沾她半开的嘴唇。见她没丝毫反应,焦急地站起来挠了挠头,复而蹲在地上努力把她从墙缝里挪出来,轻轻拍打她的脸。
郁尔瑟睁开了眼,汤内好似松了口气,连忙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脱下大衣让她穿上,头发拢起塞进风帽里,示意她跟他走。
汤内对边防军与民兵的巡逻规律了如指掌,惊险地避开几次交班,抵达了位于东南的家中。空间不大,包括她在内收留了六个孩子,床垫都为此掏空。
郁尔瑟小口地啃着一块干莓饼,配给的食物有限,而吃饭的嘴太多,所以汤内要去七一学园翻检点能吃能用的。他不在的时候,每个人都要躲在自己的位置,谁进来都不能发出声音,而他回来,也不会与他们对话,除非到了饭点,或者确认是安全的情况下,才会叫他们的名字。
几天后,汤内开始带人出去,郁尔瑟小声问是不是能出安全区了,高压的环境将无人区对比得也不是太危险了,去罗兰或者狄特,都比在这里等死要好。
汤内的回答是编外探险队,那是出区唯一的机会。
“圣比尔河呢?河上的防线怎么样?”
汤内沉默很久:“没有人能游过圣比尔河。”
他没有告诉郁尔瑟的是,如今的圣比尔河,已经成了另类的填尸场。临岸出现了大批溺死的儿童,其中相当一部分与大人紧紧相连。被捆在父母亲人的背上的,是企图涉水逃难的不甘自尽的人;有的被死死抱在怀里,那是世上最后的怜爱。
郁尔瑟搬进地下室隔间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外面的消息。某天,汤内比往常更加沉闷地送食水,等她咽下去才说了个坏消息,编外探险队被军方警告了,在基地里避难的人也被民兵包抄。
“还没有停止吗……”郁尔瑟用干裂的唇问他,“还要到什么时候,要把我们杀光吗?”
汤内不语,将后面的话都压了回去。
今日死的人不止基地的那些,有相当一部分人躲在广场那座多莉宝儿的绞刑雕塑的里面与地下,这位两千多年前的反对党党魁,在争取博察曼帝国与各党派的和平的途中被杀害,而今,又保护了非雅仑裔的人们十多天。
编外探险队被强令开出安全区,经过广场时,那些被饥饿逼到极致的人们一拥而上,越来越多的人钻出雕像,攥着防身的石块,追逐着仅存的希望,哭叫着“带上我们”,但车还是开走了……
半个小时后,广场红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汤内来去都很匆忙,很少与她谈话。郁尔瑟不禁在黑暗中主动询问:“你白天还有工作吗?”
汤内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去七一学园捡东西吗?我们还剩多少人,配给的食物够不够?”
汤内眼角抽动,但又很快平复下来。郁尔瑟陡然一惊,出于对生命的敏感,曲折又小心地问:“老师你……知道被带走的学生在哪里吗,他们还有人活着吗?”
一阵捯饬碗碟的声音。
“知道。”
“老师有救到人吗?”
“我杀了20个。”
碗碟摩擦的沙音骤然刺耳起来。
郁尔瑟的脸逐渐地因为恐惧变形:“你杀了20……个……”
半晌,只有她剧烈的喘气,压抑之下,她连尖叫的能力都失去了。
“我没有办法。”汤内望着她,面孔平静,“我们都被带到那个地方,我的同事死了两个,因为他们不肯杀自己的学生。”
郁尔瑟缩进墙角时撞到了一个桶,滚动到汤内脚边,他迅速将它扶正,轻轻放到一边,没有再抬起头来,顶光只打在他未松的眉头,和细微抽动的眼纹上:“我不会杀你的。你不要发出声音,想活着,就别出声,一直等待……也许某一天,也许就在明日。”
这也许是最荒诞不经的时代才能制造的行为,将杀人与救人,惨烈地糅合在了一起。
汤内转身离开了,留下食碟,拎走她的排泄物去倒掉,郁尔瑟失力地瘫倒在麻布袋里,手脚分明有知觉,她却像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
她想起了阿诺。
阿诺帮她逃离了第斯·金,如果她在,也许可以给些建议,或者想出更好的办法,但阿诺被打死了,她的脑浆和鲜血早在去年掩埋在七一学园的教室里。
她空洞地抬头望向地下室的方形水泥洞,四面八方沉甸甸压下来,要将她压灭在方寸之间。
何处是坟茔?
我已身在墓地。
第70章 王冠
◎我有枪,和一些看着长大的孩子们……◎
重型车的车厢像包裹着一块厚黄油,外界的声音降解在车身隆隆的摩擦碰撞声里。阿诺的半张脸贴在后车厢预留的瞭望小窗上,映在上面的色彩几乎没变过,那是一种焦黄色。
火焰烧过会呈现这种颓败的颜色,岁月久了也会,黄土沙尘随车轮卷起又落下,阿诺看得目不转睛。
希艾娅坐在另一边,擦着一把匕首,锋刃上有细小的豁口,有些地方打磨过了头,难说是否还有杀伤力。她颇具仪式感地收鞘,好似完成了一项重大的任务。
“圣河区有瞭望塔吗?”
希艾娅低声答道:“是几个高点的代称,白塔公会驻点、多莉宝儿雕像、第八局观景台之类的地方。”
阿诺回身,坐在她两个箱子之外,脊背贴着车厢:“你负责哪一处?”
“多莉宝儿。”
阿诺回忆了一番:“她最高。”
“是。”
“就你一个?”
“是。”
“这是什么安排?”阿诺说,“你和我是一样的吧。”
“圣塔基因”是唯一能贯穿生死仍然不变的东西,即便变成丧尸,哨兵的感知也会延续生前的敏锐精准。希艾娅给阿诺的感觉,与见到狗、罗高、露茜嬷嬷、艾伦洛其勒的都不一样,这还是除自己以外,阿诺见到的第一个向导丧尸。
阿诺不确定神游症是否对丧尸还存在影响,据她所见,罗高他们表现得完全不需要向导了,而她自己对哨兵的掌握,也因为实践短缺,浅薄地停留在控制皮表敏感度上。
希艾娅看向她,定了两秒,视线坠到她脚背:“这不是胜负能解决的问题。”
阿诺:“会有人为了失败发动战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