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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也许不是战争。”
  艾伦洛其勒转动方向盘,停在一处荒废的学校车棚里,下车拎了塑料桶往油罐里倒柴油。等他返回车内,发现阿诺正坐到比她身形整整宽大一倍的副驾上,大概是从另一边的车窗爬进来的,艾伦洛其勒微笑着看她,递过来一个摇头晃脑的弹簧玩具。
  阿诺连忙摆手,让他拿走:“你们对同一件事的理解没问题吗?”
  “哪件事?”
  “我听希艾娅的意思,我们前往圣河区,目的不是与克撒维基娅对抗,甚至她觉得不是开战。”阿诺望着挡风玻璃上成片的飞虫尸体,“那你们想要的,是怎样的结果?”
  “战争从来没有荣光,父亲说过的。”
  “事实上,他也亲手点燃了导火索。”
  艾伦洛其勒拧动钥匙,预热引擎,笑着问她:“人类有党派、政权、国家,你觉得我们会演化出这些东西吗?”
  “不好说。”
  艾伦洛其勒向后方抛了一个眼神:“知道希艾娅吗?在人类看来应该是个精神失常的杀人魔,人类通常会制裁这样的个体而保全其他人,这种不稳定如何兼容在某一种规则之下呢?”
  “所以你让她跟一车厢的武器和我在一起?”
  艾伦洛其勒大笑:“你听说过丧尸杀丧尸吗?”
  “我听说过人杀人。”
  “对啊,人类的群居与社会性是最大的生存筹码,合作分工,一度试图凌驾自然法则,同时也会因为意识形态自发进行大规模同族屠杀,很难说这种编写在基因里的算法是什么;但我们,新生期过后,都相当于独立的物种,我们每一个都是全新的。就像星辰,有自己的轨迹,互不干扰,又会因为引力顺着一个方向转动。这也是为什么希艾娅——”
  他踩下了油门。
  “可以是丧尸,但无法作为人。”
  十六号,车停了,地图上标注再过一道关检就出区,隐隐看见路障的黄标,道路空旷无声,艾伦洛其勒上下抛着锁匙。
  “那就是圣河区。”
  阿诺坐在车上往那个方向看去,苍茫的树影尖上闪动一点火光,寒风灌进她的衣领,没有入夏的样子,冷得出奇。
  将近一年的时间。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她在多摩亚墙上的群尸中坠落,被狗叼来洛珥尔君国圣河区,见到红砖铺就的房屋,与街心多莉宝儿的受刑雕像。
  “在等什么?”阿诺升起窗。
  艾伦洛其勒迎风笑出一口白牙,将手张在耳边:“等王冠落地的声音。”
  洛珥尔君国,王城。
  阿伽门木然地歪头瞧高处的铁窗,这个变扭的姿势对他的脊椎压迫很大,但他持续了六个小时,仿佛可以忘却疼痛。地上有鞋底摩擦过的血迹,他脚后跟秃了一块皮革,连续几日与床脚拷在一起,原有的伤口磨烂了,血肉糟成塌陷的一块。
  他失败了。橄榄党失败了。
  子弹擦过他的肩膀和腿,也打中了格尔特夫,旗帜在洛珥尔的上空飘荡,他的世界在天旋地转后,并没有停止。这场截杀淹没在群众的欢呼与愤慨里,格尔特夫被火速送往防弹车内包扎,当夜就抵达了蜂针区。
  而他被押入狱。
  他失去了计算天数的耐心,偶尔入梦会听见啼哭与哀嚎,惊醒后又想起了妹妹,梅黎一定很担心,她可怎么办啊,他好像一直都忘记给她留后路,是因为自己执掌的是橄榄党吗?所以认为这个世界一定会通过会议桌的方式走向和平,这样梅黎不论在哪里都可以继续她的学业,没准某一天,还能喜出望外地收到十诫会议的邀请函。
  他要是拿着双球冰淇淋去接她,她肯定还会劝他说,哥哥,辞职回来念书吧,我带你一起学。到时候,下一次十诫会议再举办,你肯定也能被邀请……
  还会有机会吗?
  铁门拉出刺耳的锁链声。
  他没有回头。
  直到被走进来的人按住了双肩:“阿伽门阁下,您被释放了,请跟我走吧。”
  保释他的是金家族的“科学之手”姻亲家族成员,坎百格·莱士,办理手续时阿伽门无意瞥了一眼罚金的数额,“我会偿还的。”
  “还给金家族?”坎百格似笑非笑。
  阿伽门默然片刻:“他们没有理由在风口浪尖保一个人,太不划算。”
  “那我的理由呢?”
  “你总要和我说的。”
  从监狱出来,阿伽门只来得及让一个街边卖报纸的孩子去家里报平安,就被坎百格带到多莉古典学派租下的会客厅。穹顶绘着几何图纹,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人,佩戴斯文的玳瑁眼镜,身穿燕尾服三件套,红茶在他手掌间冒出绵密的白汽。
  “这位是王城最有名的大慈善家,深得贵族们信任与喜爱的受托人,罗高先生。”坎百格在他身后关上了门,“你们慢聊。”
  从门边到沙发,足足花了阿伽门一分钟的时间。
  直到这一刻,脚后跟的疼痛才愈演愈劣地袭来,他没时间换上体面一点的衣服,但还是尽力整理了衬衣与领结。
  坐在另一侧沙发的“大慈善家”正在看一份报纸,同样厚度的报纸垛也放在他面前,阿伽门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抽出一张报纸,堪堪扫了一眼,他就像是被那些文字与图片拿钢针刺进眼球里,条件反射地闭了眼。
  再睁开时,他两条手臂打着颤,几乎要拿不起这一纸的分量,那上面尸横遍野,看不见一寸地面。
  惨遭杀害……雅仑人、罗兰人、狄特人、混血儿……遍地鲜血!
  几张报纸折翼的蝴蝶一般落地,阿伽门抱住了自己的头,像是血管崩裂在了眼球里,他看见了红色的一片,红色的地板,红色的沙发,红色的茶。
  “阿伽门阁下,您没事吧。”
  他被人扶起来,强行展开双臂,他眼中发虚地看着对面的人,喉咙堵成一条塞满残渣的下水管道,发油的头发脏兮兮落在眼睛上,被大慈善家注意到,顺到他耳后。
  “我什么……都做……不了……”他的嘴唇在动,却没有一丝气流,脱离了他的意志,盲目地哀泣,“我……什么都……做不了……”
  大慈善家沉默又悯恻地与他对望,这是一种无形的力量,直至看得他沉静下来,他咳嗽着,在帮助下拿来了红茶,润过嗓子,发出嘶哑的询问:“谢谢,谢谢你。你……为谁干活?”
  “为和平。”
  阿伽门掀起的眼皮一跳。
  “阿伽门阁下,您所做的并不是无意义的。皮萨斯阁首遇袭,比预计多带走了复兴党近三分之二的人手;王室至今还在为提提尔公主的处置问题焦头烂额,两位王子借此爆发出有史以来最激烈的王权之争;而第八总局负责筹备蜂针区的备战事项,失去了平时对国内情报的迅速分析能力。”
  罗高一手扶在膝盖上,他吐字平稳又不失力度,至少阿伽门是这么觉得的,一个个字宛如落石,每一下都在他胸膛砸出洞来。
  “可这能干什么……”
  “阁下!不要因为御前会议上几句华逊王的偏向就忘记了我们曾经的初衷,君王是永远不会倒向我们的,他们只利用我们牵制皮萨斯的野心与权力,我们从来就不是保皇党,我们的前身,是齐莎共和党,是死去的艾丁泽·切雷拉阁下赋予我们的寄托和使命!”
  “为了和平,阁下。”他抬起了眼,玳瑁镜片聚光。
  那光太耀眼,阿伽门一时目眩,过多的东西涌入他的脑海,交杂出难抽开的混沌,他觉得自己需要更谨慎、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件事:“不,这太仓促了,我不能冒险,我不能再……”
  罗高一哂,转身走到沙发扶手边,垂头捻着报纸的页脚:“这些在外面是无法买到的。阁下,七一学园有历届外来者详细登记过的花名册,但没有落入驻防军的手上,因为我的人冒生命危险把它们烧了——我们的人还在那里,还在圣河区,在那个恶魔都不想光顾的地方!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想挣出一寸光,不光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这不会扩散到其他帕德玛区、莺尾区,让更多的人活在没有粮食、没有燃油、没有药品的倒计时中,最终不是死在民兵的刀下,就是沟渠里。”
  阿伽门呆呆地望着那只用力抓握沙发的白皙手背。
  那手平平无奇,他却觉得好像见过,也许是在什么资助福利院的报纸上,摸过孩子们的小脸,将礼物递给他们。
  “我没有枪。”
  他脱口而出。随后心中就是一空,他想起了对格尔特夫的那场阻截,爱德华带出来的巡街军士不可避免地暴露出来了,这不是该属于橄榄党的势力,是他害死了他们,那些青年人,好孩子们。
  罗高抓入沙发的五指更紧了,像是在做一个艰难却无可回避的决定,好半天,才松懈下来,背对着他轻轻说:“我有枪,和一些看着长大的孩子们……”
  二十号,风沙将天地都化作黄土的游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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